晚八點整。
直播訊號切入的一瞬間,東韻衛視後臺的資料監控室裡,收視率曲線沒有絲毫鋪墊,直接炸裂式起飛。
開局破3.5%。
這哪裡是綜藝開播,簡直就是全網來“吃席”的節奏。與其說是期待比賽,不如說這是一場萬眾矚目的“圍獵”。
直播間彈幕密密麻麻,速度快到連殘影都看不清,幾條加粗的VIP彩色彈幕帶著滿滿的優越感飄過:
“前排出售瓜子花生,坐等林天后教做人。”
“甚麼競演?這明明是周啟老師的個人作品展,閒雜人等退散!”
“導播搞快點!前面那些炮灰能跳過嗎?快進鍵被我扣爛了!”
演播廳內,燈光如晝。
主持人握著話筒,聲音亢奮得有些顫抖:“今晚的舞臺註定載入史冊,因為我們將見證……傳奇的降臨。”
這詞兒其實挺傷人的,簡直沒把其他歌手當人看。
但在今天,臺下響起的卻是排山倒海的掌聲。
沒人覺得不對。
在“周啟”這尊大佛面前,其他人?那是背景板,是用來襯托鮮花的綠葉。
第一個登場的是羅鋒。
這位東韻州的硬漢搖滾歌手,一身鉚釘皮衣,選了一首爆發力極強的《怒火》。
這哥們兒也是拼了老命。
鼓點密集得像暴雨,吉他失真拉滿,每一個高音都帶著撕裂聲帶的決絕。
汗水順著臉頰狂流,後背早就溼透了。
放在平時,這絕對是能炸翻全場的MVP級表演。
“呼……呼……”
一曲唱罷,羅鋒扶著膝蓋劇烈喘息,眼神帶著一絲希冀看向臺下。
他在等。等那個能掀翻屋頂的歡呼。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禮貌且剋制的掌聲——就像在聽公司領導的年終廢話報告。
前排的大眾評審們表情淡漠,有人甚至明目張膽地看錶,估算著“正主”還要多久才出來。
那一刻,羅鋒眼裡的光,滅了。
“唱得不錯。”回到後臺通道,經紀人遞給他毛巾,語氣乾巴巴的,連安慰都顯得蒼白。
羅鋒狠狠擦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得像吞了砂紙:“沒用的,我哪怕當場把血吐在臺上,他們也聽不進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光鮮亮麗的舞臺,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在大家心裡,今晚是林素音的加冕禮,我充其量算個暖場嘉賓。”
這種絕望感像病毒一樣在後臺蔓延。
緊接著登場的北辰州一線女歌手,心態直接崩了。為了搶戲強行升Key,結果就是災難現場。
副歌第一句就破了音。雖然靠經驗硬救回來了,但在那種窒息的低氣壓下,這個瑕疵刺眼得像白紙上的墨點。
下臺時,她捂著臉直接衝進了休息室,連攝像機都沒敢看。
“太慘了。”
導播間裡,洪濤掐滅了手裡的煙,臉色灰敗:“這哪裡是比賽,這是公開處刑。”
“導演,林素音準備好了。”
洪濤無力地揮了揮手:“切訊號吧,讓大家……跪安。”
“咚——!”
一聲沉悶而恢弘的大鼓聲驟然炸響,原本躁動的演播廳瞬間死寂。
燈光全滅,唯有舞臺中央投下一束神聖的頂光。
光束中,全息投影揮毫潑墨,那是蒼勁有力的兩個大字——“盛世”。
緊接著,國家級樂團火力全開。
鋼琴華麗流淌,管風琴轟鳴震天,絃樂組深情鋪底,一種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史詩感撲面而來。
“臥槽……”
“這就叫排面!這就是國家隊!”
在全場近乎朝聖的注視中,林素音升上了舞臺。
一襲刺繡金鳳的拖尾長裙鋪滿半個舞臺,燈光下流光溢彩,尊貴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不需要互動,不需要討好,只是靜靜站著,便如俯瞰眾生的女王。
舉麥,開口。
“烽煙散盡滄桑,聽龍吟震八荒……”
“攬這錦繡炎黃,鋪十萬裡華章……”
第一句便穩如磐石,聲壓強悍得讓人頭皮發麻。
沒有絲毫瑕疵,每一個咬字都正大光明,每一個轉音都華麗無比。
這就是周啟的《盛世長歌》。
沒有小情小愛的無病呻吟,只有龍吟八荒的霸氣、錦繡炎黃的壯麗,與千秋萬代歌不盡的榮光。
“望,那山河披霞光!”
“頌,這九州亦昂揚!”
“萬古長空,刻不完這篇章——”
副歌部分,林素音的聲壓瞬間拉到了極致!
那是一種近乎掀翻穹頂的爆發力,沒有絲毫換氣的滯澀,聲音寬厚、明亮,帶著如同洪鐘大呂般震撼人心的金屬質感。
後臺,羅鋒癱在沙發上,絕望地閉上了眼。
“怎麼打?”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空氣。
“這是滿級神裝大號回新手村開無雙,簡直不給人留活路。”
鏡頭掃過觀眾席,前排幾個感性的女觀眾已經落淚。
觀眾站起來揮舞手臂,眼神狂熱,彷彿他們真的置身於那輝煌的殿堂之上。
他們忘記了房貸的壓力,忘記了工作的憋屈,覺得自己也是這宏大盛世的一部分。
中州,半山別墅。
李默端著紅酒,聽著最後那個完美的長音,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的笑意:“凌夜,看到了嗎?這才是音樂。你的那些‘走心’的小聰明,在這煌煌大勢面前,就是個笑話。”
曲終。
短暫的失語後,掌聲和歡呼聲彷彿要將演播廳炸穿。
“林素音!林素音!林素音!”
全場起立尖叫。
林素音站在舞臺中央享受著這狂熱的朝拜,她微微揚起下巴,視線掃過大螢幕上那個尚未亮起的“阿曜”的名字,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遊戲結束。
後臺一片死寂,所有人手腳冰涼。
“完了。”洪濤癱坐在椅上。
“凌夜這回把神格都賠進去了。”
“導演……阿曜該上場了。”
“讓他上吧。”
洪濤揮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別給太多特寫,給孩子留點體面。”
……
05號休息室的門開了。
沒有助理簇擁,也沒有甚麼加油打氣,阿曜獨自走了出來。
走廊裡的工作人員看著他,眼神充滿同情。
阿曜沒有理會,皮夾克的拉鍊拉到了頂,身形顯得有些單薄。
孑然一身,逆風而行。
路過側幕時,正好遇到下臺的林素音。
狹路相逢。
林素音停下腳步,任由助理披上奢華披肩,頭也沒回地說道:“雖然是對手,但我勸你一句,有些歌不適合這個舞臺,有些人……註定混不進這個圈層。”
“早點認輸,或許還能保住凌夜最後一點面子。”
阿曜腳步一頓,側頭看了看她那張精緻到沒有毛孔的側臉。
“圈層?”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磨砂般的沙啞。
他想起了凌夜的話——“周啟那幫人是飄在雲端上的,腳底板都不沾灰。”
阿曜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股子野勁兒。
他輕輕撣了撣那件充滿煙火氣、甚至有點發舊的皮夾克:
“林老師,雲端確實風景好,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那把梯子被下面的爛泥抽了,你們會摔得有多慘?”
林素音猛地轉過頭,瞳孔微縮。
但阿曜已經走遠了,背影如同一顆生鏽卻堅硬的釘子,狠狠扎進了前方的黑暗裡。
舞臺上。
主持人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打了太多的玻尿酸:“感謝林素音帶來的震撼演出,接下來,有請最後一位競演歌手,阿曜。競演曲目——《存在》。”
稀稀拉拉的掌聲,甚至夾雜著幾聲毫不掩飾的倒彩。
觀眾們還沒從“盛世”的幻夢中回過神,看到這麼一個穿著舊皮衣、空手晃盪上來的男人,巨大的心理落差讓他們感到極度不適。
就像剛吃完滿漢全席,突然端上來一碗糙米飯。
阿曜站在舞臺中央,沒有鞠躬,也沒有看鏡頭。
他低著頭,雙手死死攥住冰冷的麥克風立架。
他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體內那股壓抑了太久的火焰正在尋找出口。
阿曜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右手,衝著身後陰影處的樂隊做了一個極其乾脆、甚至帶著點狠戾的手勢——來!
巨大的舞臺燈光打在他那件舊皮衣上,顯得那麼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