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沒急著回訊息,隨手撈起桌上的監聽耳機扣在頭上。
手指在鍵盤上輕敲,搜尋框裡輸入“李澤誠”三個字。
作為北辰州曾經的“搖滾悍將”,李澤誠的曲庫很豐富。
凌夜隨手點開了一首十年前的成名作《烽火連城》。
這是李澤誠巔峰時期的代表作,主打狂野不羈與熱血吶喊,歌聲裡全是那種不論生死的草莽氣。
前奏激昂,鼓點密集。
凌夜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聽了半分鐘,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他又切了一首,這次是李澤誠最新的轉型之作,偏粗獷民謠風格的《荒野》。
這一首聽完,凌夜眼中的失望之色更濃了,摘下耳機,隨手往桌上一扔,忍不住搖了搖頭。
“怎麼了?”韓磊一直在旁邊觀察凌夜的表情,見狀心裡咯噔一下。
“是不行嗎?不行我就去回絕了……”
“不是不行。”
凌夜指了指電腦螢幕:“是他對自己聲音的認知有偏差。”
“偏差?”韓磊一愣。
“他想要我幫他寫一首聽了‘想喝酒、想舞劍、想去江湖走一遭’的歌?”凌夜嗤笑一聲。
“他年輕時的嗓音條件確實沒問題,底子厚,技巧也老辣,但問題在於,他現在的聲音裡,那種‘勁兒’變了。”
凌夜指尖輕點扶手,語氣平淡:“年輕時,他的嗓子是把見血的刀,嘶吼能破浪,但剛才那首《荒野》,尾音太沉,一直在往下墜。”
“這種狀態去唱江湖豪俠?那是自欺欺人。”
凌夜關掉了播放介面,身子順勢往後一靠:
“他現在的聲音,唱不出江湖的那種灑脫。”
凌夜心裡跟明鏡似的:如果寫一首《滄海一聲笑》這樣的歌強行給他唱,那隻會顯得不倫不類,他根本撐不起《滄海一聲笑》的那種逍遙的意境。
“那……這單子黃了?”韓磊有些惋惜。
“誰說黃了?”凌夜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溫水。
水流聲潺潺,一段封存在記憶深處的旋律,已經順著這股水流清晰地浮了上來。
或許那首歌適合他。
“韓哥。”凌夜抿了一口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回覆李澤誠,讓他來一趟工作室,歌我可以寫,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種江湖風,有更適合他的歌。”
……
北辰州,李澤誠個人工作室。
錄音室的隔音門緊閉,只有指示燈孤獨地亮著紅光。
李澤誠癱坐在控制檯前的轉椅上,手裡捏著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他和前妻笑得沒心沒肺,那時候他還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直到那場婚變像泥石流一樣沖垮了一切。
這三年,他像個瘋子一樣,經歷了從最初的無法置信,到後來的憤怒咆哮,再到現在的……無力掙扎。
外界都以為他在閉關修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煉獄裡打滾。
每一個深夜,他都在想她。
想她的好,想她的絕情。
他在這種拉扯中反覆煎熬,執迷不悔,又痛恨自己的軟弱。
“澤誠,別看了。”
經紀人黃旭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看到李澤誠手裡的照片,無奈地嘆了口氣。
“都三年了,該放下了,幻音文化工作室那邊還沒訊息,估計……又是石沉大海了。”
“放下?”
李澤誠把照片反扣在桌面上,聲音沙啞,帶著自嘲的苦笑。
“我也想放下,所以我才想唱江湖,想唱灑脫。我想告訴自己,大丈夫何患無妻,我想借著歌裡的豪氣,把心裡這些爛七八糟的情緒一刀兩斷!”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裡全是近乎病態的執拗。
“我聽過凌夜的歌。”
“我聽過凌夜的歌,從《消愁》到《十年》。”李澤誠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那個年輕人……他懂人心,那些所謂的曲爹寫的歌,全是技巧,全是套路,根本觸不到我心裡的痛處,但凌夜不一樣……”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覺得他能看穿我,如果連他都寫不出能救我的歌,那我這輩子,估計也就這樣了。”
他哪裡是想要甚麼江湖,他就是想逃避。
他想披上一層大俠的馬甲,假裝自己不再是那個被感情折磨得徹夜難眠的可憐蟲。
這是他最後的掙扎。
如果不成……
李澤誠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腦海中全是前妻離開時那個決絕的背影,如同一根刺,紮在肉裡,拔不出來,碰一下就鑽心地疼。
就在這時。
嗡——
放在控制檯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死寂的錄音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李澤誠猛地睜開眼,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韓磊】。
錄音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手機震動引起桌面的輕微共振聲。
黃旭放下水杯,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李澤誠的手有些發抖,他深吸一口氣,用力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這才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得像生鏽的齒輪。
“喂……韓經理。”
電話那頭傳來韓磊沉穩的聲音,沒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題。
“李老師,凌夜老師剛看了你的要求。”
李澤誠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說……”韓磊頓了頓,語氣有些古怪,“你的要求,他駁回了。”
李澤誠眼中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駁回了……
連他也覺得我不行嗎?
也是,一個連自己情緒都控制不了的廢物,還想唱甚麼江湖豪情,簡直是笑話。
“不過,”韓磊的話鋒突然一轉。
“凌老師說,如果你願意相信他,就來一趟東韻州。”
李澤誠愣住了,手機差點沒拿穩:“去……東韻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了韓磊的聲音:
“他說,他有一首更適合你的歌,但這首歌不是你想要的江湖。”
“李老師,凌夜問你,敢不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