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暗下來那一刻,楊琳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在椅背上。
後背的襯衫早被冷汗浸透,黏糊糊貼在面板上,難受得要命。
她偷偷瞄了眼不遠處。
那個叫秦詩玥的姑娘還端坐在那兒,月白色旗袍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側臉線條精緻得像工筆畫。
可看她的眼神……
楊琳打了個激靈。
溫柔得不對勁,期待得也不對勁,搞得她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算了算了,別想了。
等拿完獎趕緊跑,這破地方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舞臺上,主持人已經開始念開場白,聲音渾厚得跟播新聞聯播似的。
“九州風雅頌,歷時一月,徵集作品逾萬……”
楊琳聽得昏昏欲睡,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摺扇光滑的扇骨。
涼涼的。
觸感挺好。
大神給的東西,質感倒是不錯。
就是不知道啥時候能用上。
“現在——”
主持人聲音猛地拔高,追光燈唰一下打在舞臺中央。
“進入本次活動最激動人心的頒獎環節!”
“有請小說區、詩詞區雙榜第一得主——酒後少女的夢!”
譁——
全場掌聲雷動。
楊琳渾身一僵,手心瞬間冒出一層汗。
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邁著八字步往臺上走。
每一步都跟上刑場似的,腿肚子直打顫。
追光燈刺眼得要命,照得她眼睛都睜不開。
臺下黑壓壓一片人頭,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
楊琳腦子嗡嗡響,只能機械地走到主持人旁邊,雙手接過那兩座沉甸甸的獎盃。
“恭喜!”
主持人笑得標準又職業,把話筒遞過來。
“請問,此刻心情如何?”
楊琳張了張嘴。
心情?
我他媽快嚇死了還能有啥心情!
她憋著一口氣,用盡量平穩的聲線擠出兩個字:“……榮幸。”
就倆字。
簡潔到不能再簡潔。
主持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這麼惜字如金,但很快反應過來,笑著繼續念臺詞。
“《鬼吹燈》以其紮實的考據和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征服無數讀者,《清平樂》更是被譽為百年難遇的遺韻……”
楊琳站在那兒,面無表情,心裡瘋狂吐槽。
快點快點!
唸完趕緊讓我下去!
就在這時,主持人話鋒一轉。
“不過,我們注意到,今天到場的,似乎不是酒後少女的夢本人?”
楊琳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她早料到會有這一出。
按照劉巖教的,她抬起頭,看向臺下黑壓壓的觀眾席,聲音很淡。
“我是番茄文學網編輯楊琳,受作者委託,全權代表其出席本次活動。”
話音落地。
全場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代表?不是本人?”
“搞甚麼啊,這麼重要的場合都不來?”
“太狂了吧……”
秦詩玥坐在臺下,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代表?
她……不是本人?
秦詩玥的手指死死攥著旗袍的裙襬,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那股期待感,那股終於要見到知音的雀躍,就像被人一刀捅破的氣球,瞬間癟了。
她看著臺上那個穿職業套裙的女人,眼神複雜得說不出話來。
不是她。
從頭到尾,都不是她。
那個寫出“天仙狂醉”的人,那個為她寫下“只為知音”的人,那個在漫天喧囂中唯一看見她的人……
根本沒來。
秦詩玥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眼眶有點酸。
她從不知道,失望可以這麼具象。
就像攢了很久很久的期待,在最後一刻,被人輕飄飄地告訴——
“對不起,你等錯了。”
旁邊的秦川看出孫女的失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丫頭,沒事。”
秦詩玥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
她是秦詩玥。
西瓊州第一才女。
怎麼能在這種場合失態。
她重新坐直,臉上恢復了那副清冷疏離的表情,只是握著裙襬的手,始終沒鬆開。
臺上,楊琳已經在主持人的示意下準備下臺。
她抱著兩座獎盃,剛邁出一步,臺下突然有人站起來。
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舉著錄音筆,聲音尖銳。
“請問!酒後少女的夢為甚麼不親自出席?是不敢面對質疑,還是另有隱情?”
楊琳腳步一頓。
又來一個。
她轉過身,看向那人,表情沒甚麼波動。
“無可奉告。”
“那請問!”
另一個記者也站起來了,話筒直接懟到臺前。
“《鬼吹燈》裡的考據,真的是作者本人完成的嗎?還是有專業團隊協助?”
楊琳眉頭微微一皺。
這甚麼破問題?
她剛想開口,第三個、第四個記者也紛紛站起來,像商量好似的,一個接一個丟擲問題。
“《清平樂》是否涉嫌抄襲古籍?”
“作者為甚麼要用這麼個俗氣的筆名?”
“番茄網是不是在炒作營銷?”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刁鑽。
楊琳站在臺上,被一連串問題砸得頭皮發麻。
她看向臺下那些舉著話筒的記者,眼神逐漸冷下來。
這他媽……
是車輪戰啊。
會場另一側,孫卓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來了。
就等著看這小丫頭怎麼圓場。
一個小編輯,能有多大能耐?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眼神裡滿是得意。
臺上,楊琳深吸口氣。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那把紫檀木摺扇。
又回想起便籤上寫的那句話。
“若遇犬吠,開扇即可。”
她的手指,慢慢握緊了扇柄。
扇骨的涼意從掌心傳來,像是某種無聲的提醒。
楊琳抬起頭,看向臺下那些咄咄逼人的記者。
行。
既然你們想玩。
那就陪你們玩玩。
她的手腕一轉,摺扇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