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藥神》劇組的開機儀式辦得極為低調。
沒有媒體通稿,沒有紅毯鋪張,就在影視城一個偏僻的角落,臨時搭了個小小的香案。
案上擺著果品,攝影機上蓋著紅布,一切從簡。
然而,對於一部擁有隱退三年的影帝、當紅小生和話題中心的編劇的電影來說,“低調”本身就是最引人矚目的新聞。
當凌夜、徐聞山、王鍇、譚靜、周放等人並排站好,準備上香時,一陣騷動從外圍傳來。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
“凌夜老師在裡面嗎?”
韓磊和肖雅的臉色微微一變,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十幾個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也不知從哪裡得到的訊息,硬生生擠開了劇組工作人員攔起的人牆,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衝了過來。
閃光燈瞬間亮成一片,咔嚓聲不絕於耳。
“徐老師!隱退三年後復出,為甚麼會選擇這樣一部題材敏感的作品?”
“王鍇!這次的角色和以往形象反差巨大,是為了轉型嗎?”
“譚靜!聽說你為了角色去夜場體驗生活,是真的嗎?”
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像一把把小刀子,直往人身上戳。
韓磊帶著幾個工作人員立刻上前阻攔,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各位媒體朋友,今天只是劇組內部的開機儀式,不接受採訪,謝謝大家配合!”
韓磊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有些無力。
主創幾人被簇擁在中間,王鍇和周放的臉上明顯帶上了不悅,譚靜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只有徐聞山,依舊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凌夜站在最前面,看著這群興奮到臉龐漲紅的記者,表情沒甚麼變化。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精明的男記者,把話筒越過人牆,直接遞到了凌夜嘴邊,聲音尖銳而響亮:
“凌夜老師!就在昨天,天馬影業的《藥王》專案公佈了官方扶持的紅標頭檔案,導演顧長風在採訪中說,電影人應該著眼於光明,弘揚正氣,不應把鏡頭對準陰暗角落,消費苦難。”
“請問,您認為《我不是藥神》是在消費苦難嗎?對於顧導的這番話,您有甚麼回應?”
這個問題一出,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記者的鏡頭和話筒,齊刷刷地對準了凌夜。
這是一個誅心之問。
承認,等於自認“格調低下”;否認,又會顯得蒼白無力;反駁,則正中對方下懷,掀起一場註定對他們不利的罵戰。
肖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看著凌夜的側臉,生怕他說出甚麼過激的話來。
韓磊也停下了阻攔的動作,眉頭緊鎖。
凌夜看了那個記者一眼,對方的眼神裡滿是挑釁和期待。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從助理手裡接過三支香,走到香案前,對著蓋著紅布的攝影機,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進香爐。
整個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特的鎮定感。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轉過身,面對著那群屏息等待的記者。
他沒有去看那個提問的記者,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他們拍神,我們拍人。”
短短六個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甚麼回答?
凌夜沒有停頓,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觀眾想看甚麼,影院裡見分曉。”
說完,他不再給記者任何追問的機會,對身後的韓磊說了一句:“韓哥,我們繼續。”
便轉身不再理會。
現場死寂了三秒,然後徹底炸鍋。
“我靠!他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直接宣戰了啊!”
“‘他們拍神,我們拍人’…這句話太狠了!”
記者們瘋了一樣地往前擠,想要再挖出點甚麼,但劇組的工作人員已經反應過來,迅速組成更厚的人牆,將主創們牢牢護在身後。
徐聞山一直微閉的眼睛,在凌夜說完話後,睜開了一道縫,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笑意。
他拿起香,遞給旁邊的王鍇,低聲說了一句:“好好拍。”
王鍇、譚靜、周放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被點燃的東西。
剛才因為記者騷擾而產生的煩躁和不安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昂揚鬥志。
是啊,怕甚麼?
就像劇本圍讀會上被那個故事擊潰後重生的信念一樣,凌夜這句看似平淡卻無比硬氣的話,像一劑強心針,打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我們拍的是人,是掙扎,是泥濘裡開出的花。
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動員都更有力量。
開機儀式在混亂中匆匆結束,主創們在保護下迅速離開。
而那群記者,則像是打了勝仗的軍隊,以最快的速度撤離,趕著回去發稿。
不到半小時。
#拍神與拍人# 的詞條,以一種爆炸性的姿態,空降微博熱搜榜首。
凌夜那句“他們拍神,我們拍人,觀眾想看甚麼,影院裡見分曉”,被各大媒體用加粗的標題,傳遍了全網。
評論區瞬間淪為戰場。
“我天!凌夜也太剛了吧!正面硬剛啊這是!”
“‘他們拍神,我們拍人’,這句話說得我頭皮發麻!有內味兒了!就衝這句話,我站《藥神》!”
“說白了,一個拍高大全的樣板戲,一個拍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我想看哪個,我心裡有數。”
“凌夜這是在偷換概念吧?《藥王》拍的是為國為民的科學家,怎麼就不是人了?人家那是‘大寫的人’!《藥神》拍個走私犯,還好意思說自己拍的是‘人’?是‘罪人’吧!”
“樓上別激動,顧長風的電影甚麼樣大家不清楚嗎?永遠偉光正,永遠熱淚盈眶,看完除了感動毫無記憶點。我倒是想看看,凌夜能把一個‘罪人’拍成甚麼樣。”
“支援《藥王》!拒絕消費苦難,拒絕給負面人物洗白!電影需要正能量!”
“笑死,正能量都成堵嘴布了,現實裡的人就不能有缺點,不能犯錯?你活在新聞裡嗎?”
網路上的爭論愈演愈烈,雙方的粉絲、普通網友、各路大V紛紛下場,站隊表態。
一場關於電影“價值觀”的論戰,就此拉開序幕。
星耀娛樂的公關部電話被打爆,陳海東卻只是讓手下的人靜觀其變,不做任何引導。
而在天馬影業影視部的辦公室裡,顧長風看著螢幕上那個熱搜詞條,臉色鐵青。
他精心策劃的一場輿論絞殺,本想將《我不是藥神》直接釘在“價值觀不正確”的恥辱柱上,沒想到,被對方用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變成了兩個對等的選項。
神,還是人?
他強行製造的“高下之別”,被對方消解成了“風格之爭”。
“好個凌夜…”
顧長風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將手裡的茶杯重重頓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