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專案立項官宣沒多久,天馬影業便再度出手,以驚人的速度將網路上的喧囂推向了新的高潮。
下午四點整,一段製作精良的影片短片,透過天馬影業的官方賬號和各大媒體矩陣,同步上線。
影片標題擲地有聲——《以光之名,鑄就藥王》。
畫面以柔和的光暈開場,金牌導演顧長風一身儒雅的立領對襟衫,面對鏡頭,侃侃而談。
“我們這個時代,從不缺少英雄,但缺少發現英雄的眼睛。”
他的聲音渾厚而富有磁性,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正氣凜然的權威感。
“我輩電影人,肩負著記錄時代、弘揚正氣的社會責任。”
“我們不應該把鏡頭對準陰暗的角落,去消費苦難,去放大社會的傷痕。”
“那是一種創作上的懶惰,更是一種價值觀的偏離。”
“我們應該做的,是去尋找那些在平凡崗位上,做出不凡貢獻的‘大寫的’人!”
“《藥王》的主人公,就是這樣一位英雄。”
“他燃燒自己,照亮他人,用畢生心血,為千千萬萬的患者帶來了生的希望。”
“這,才是我們應該為之立傳的真正偶像!”
畫面一轉,新晉影帝樑棟出現了。
他穿著一件樸素的白大褂,背景是模擬的實驗室,眼神清澈而赤誠。
“當我拿到劇本,讀到李振邦教授的故事時,我流淚了。”
樑棟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激動。
“我問自己,是甚麼樣的信念,能支撐一個人放棄名利,隱姓埋名,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一項偉大的事業?”
“我找不到答案,但我知道,我有責任,把這種精神,透過我的表演,傳遞給更多的觀眾。”
影片的最後,是一個石破天驚的彩蛋。
畫面上出現了一張紅標頭檔案的特寫,雖然關鍵資訊做了模糊處理,但那鮮紅的印章和“重點文化扶持專案”幾個大字,清晰無比。
旁白聲隨之響起:“電影《藥王》,已榮獲北辰州文化部門重點文化專案扶持,致敬時代英雄,我們是認真的。”
影片一出,輿論瞬間引爆。
“臥槽!官方蓋章了!《藥王》這才是正統啊!”
“顧導說得太好了!現在有些人就喜歡拍點陰間的東西博眼球,跟《藥王》一比,格調高下立判!”
“樑棟演科學家,這形象太貼了!正能量偶像就該演這種英雄人物!”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開始出現:
“樓上的,你們不覺得這話裡有話嗎?消費苦難放大傷痕…這不就是在內涵隔壁那個《我不是藥神》嗎?”
“說得這麼冠冕堂皇,不就是怕競爭嗎?先把對手打成不正確,這招夠陰的。”
“我怎麼覺得越是這樣急著撇清,越說明心虛?真有底氣的話,作品說話不就行了?”
但更多的聲音還是傾向於《藥王》:
“還用內涵?人家都點明瞭,一個拍英雄,一個拍走私犯,傻子都知道該支援誰吧?”
“《藥神》的簡介我看了,主角就是個賣假藥的,這種人有甚麼好拍的?為了錢鋌而走險,最後坐牢了,活該!這要是都能洗白,三觀何在?”
之前還因為《我不是藥神》神仙陣容而興奮不已的網友,此刻開始動搖,甚至倒戈。
天馬影業的這一套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直接從“道德”和“官方”兩個制高點,對《我不是藥神》形成了降維打擊。
他們甚至不需要指名道姓,就已經成功地在公眾心中,給《我不是藥神》貼上了“題材消極”、“價值觀不正確”的標籤。
就在這山雨欲來的氛圍中,第二天上午十點,《我不是藥神》的劇本圍讀會,照常舉行。
會議室裡,人到齊了。
徐聞山依舊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坐在主位上,閉目養神,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王鍇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昨晚沒睡好。
他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劇本的封面,神情有些凝重。
譚靜則是一身素淨的裝束,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手裡捧著一杯熱水,默默地看著眾人。
去夜場“實習”的那一週,似乎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看不見卻能感受到的東西,讓她比以前沉靜了許多。
周放的變化最大。
他頭髮雖然已經重新染成黑色,但暴瘦之後還沒恢復過來的身形,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單薄。
他不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只是低著頭,專注地翻看著自己的那份劇本,彷彿想把每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經紀人張姐和龍哥沒有進來,只在外面焦急地踱步,時不時透過門上的小窗朝裡張望。
凌夜最後一個走進來。
他環視了一圈,每個人的表情都盡收眼底。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先說幾句,或安撫,或動員,至少要回應一下昨晚那場輿論風暴。
但他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在徐聞山旁邊的位置坐下,將自己的劇本放到桌上,然後對眾人說:“劇本里,有我想說的全部,我們開始吧。”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長篇大論。
這種極簡的開場,反而讓原本有些浮躁的空氣,瞬間沉靜下來。
圍讀,正式開始。
“程勇,男,四十六歲,神油店老闆,離異,有一子…”
徐聞山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沒有用任何表演技巧,只是平鋪直敘地念著。
但那略帶沙啞的嗓音,彷彿自帶一種故事感,瞬間將眾人拉進了那個潮溼、油膩、充滿中年危機的小鋪子。
故事的開篇,程勇的市儈、猥瑣和失敗,引得在場的人偶爾發出一兩聲輕笑。
但隨著呂受益的出現,隨著那句“我病了三年,吃了三年正版藥,房子吃沒了,家人被我吃垮了”,會議室裡的空氣開始變化。
當讀到程勇第一次猶豫,被呂受益等一群病友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張渴望又卑微的臉時,譚靜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當讀到程勇為了自保,高價賣掉代理權,在飯桌上對團隊的眾人冷漠地說出“那TM關我甚麼事情啊,我TM是個賣神油的”時,周放的呼吸變得粗重。
壓抑。
一種無聲的壓抑,在房間裡蔓延。
每個人都沉浸在故事裡,跟著程勇的視角,經歷著人性的掙扎、懦弱與自私。
終於,故事來到了轉折點。
當讀到程勇得知那個曾經對他說“希望你能活著”的呂受益,因為吃不起藥,清創到只剩骨頭,最終自殺時。
一聲壓抑不住的啜泣,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響起。
是譚靜。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卻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故事繼續,程勇重返北辰州,虧本賣藥,被警察追捕,黃毛彭浩為了掩護他,開車引開警車,最終慘死在貨車輪下…
周放的頭埋進臂彎,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嗚咽在死寂的會議室裡響起。
一直平穩唸白的徐聞山,也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劇本,握著紙頁的手背青筋凸起。
幾秒後,他緩緩閉上眼,再開口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壓抑的顫抖念出臺詞:
“他才二十歲…他就是想活命…”
他抬起眼,那句質問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有甚麼罪?”
這句低語比咆哮更有分量,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譚靜的眼淚奪眶而出,王鍇死死咬著嘴唇。
眾人看到的,不再是影帝徐聞山,而是一個被角色附體的、痛苦自責的程勇。
最後的審判,程勇被判入獄。
押送他的警車,緩緩駛過長街。
街道兩旁,站滿了人。
那些他幫助過的病人,那些曾經被他拋棄、又被他拯救的生命,自發地前來為他送行。
他們摘下口罩,一張張蒼白但平靜的臉,注視著警車,目光追隨著他們的“藥神”。
車裡,程勇看著窗外,從沉默,到愕然,最後,淚流滿面。
“…全劇終。”
當最後三個字被唸完,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中,是此起彼伏的、再也無法抑制的抽泣聲。
“他媽的…”
王鍇第一個失態了。
他這個在鏡頭前流血不流淚的硬漢,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用手背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淚水,嘴裡咒罵著,聲音卻哽咽得不成樣子。
“呂受益就是想活著…就是想看著他兒子長大…憑甚麼啊…”
他不是在表演,他是在為呂受益這個角色,發出最真實的悲鳴。
周放把頭埋在臂彎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譚靜早已哭得梨花帶雨,手裡的紙巾溼了一團又一團。
就連一向冷靜的韓磊,也推了推眼鏡,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溼潤。
徐聞山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圈是紅的,那雙看透了世事滄桑的眼睛裡,此刻也閃動著水光。
他沒有看凌夜,而是環視了一圈房間裡這些被劇本徹底擊潰的年輕人。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這個本子,不是在寫故事,是在刻人心。”
他拿起桌上的劇本,輕輕拍了拍。
“外界越是喧囂,我們越要把它拍好。”
“不是為了證明甚麼,而是為了讓更多人看到,英雄不一定要完美,普通人也可以偉大。”
一句話,讓所有哭聲都停了下來。
眾人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這位主心骨。
他們臉上的迷茫和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無比堅定的火焰。
是啊。
外面的人懂甚麼?
他們沒看到呂受益是怎麼死的,沒看到黃毛是怎麼死的,沒看到程勇最後那個笑容裡,包含了多少的罪與罰,贏與輸。
只有他們知道。
只有他們,才能把這份刻在人心上的痛與光,呈現給世界。
凌夜一直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從不安,到沉浸,到崩潰,再到此刻的凝聚。
這,就是他的回應。
不需要公關文稿,不需要粉絲控評。
一個足夠強大的故事本身,就是最銳利的武器,足以戰勝一切。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好了,劇本圍讀結束。”
“歡迎各位,正式加入《我不是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