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音工作室。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韓磊走了進來。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凌夜頭也沒抬,目光依舊停留在手中的資料上,問道:“有結果了?”
韓磊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臉上是一種混雜著後怕和一絲古怪興奮的複雜神情。
“有,也沒有。”
凌夜的筆尖一頓,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徐聞山老師把我們的大綱批得一無是處。”
韓磊苦笑著搖了搖頭。
“但是,他點名要見你。”
“嘩啦——”
肖雅手裡的資料夾沒拿穩,裡面的紙張如雪片般散落一地。
她也顧不上撿,瞪大了眼睛看著韓磊,滿臉的不可思議。
工作室裡其他幾個豎著耳朵的員工,也都瞬間定格,手裡的活兒全停了。
“批…批得一無是處?然後還要見您?”肖雅結結巴巴地問,聲音都走了調。
“他這是甚麼意思?是想當面再把凌夜老師您批一頓嗎?”
韓磊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
“我被他那位圈內人稱‘洪姐’的經紀人,晾在院子外喝了三壺涼茶。”
韓磊苦笑著搖了搖頭,臉上還帶著一絲心有餘悸。
“她出來的時候,我還以為這事徹底黃了。”
“結果,她轉述了徐聞山老師對我們劇本大綱的評價——一無是處,漏洞百出。”
“但隨後她又表示徐聞山老師要親自見你一面。”
當聽到徐聞山評價那份大綱“一無是處,漏洞百出”時,肖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向凌夜,生怕他臉上露出不快。
然而凌夜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聆聽一段有趣的旋律。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半晌,一個實習生才小聲嘀咕:“這…這到底是行還是不行啊?感覺像是老師說明天要檢查你那篇寫得一塌糊塗的作業,好嚇人。”
“這叫考題。”
凌夜終於開口了,他放下手裡的資料,看向韓磊。
“他不是在否定劇本,他是在確認,我們是不是知道這些漏洞的存在,以及,我們有沒有能力去填補它們。”
眾人恍然大悟。
原來這不是刁難,這是一場頂尖演員對創作團隊的終極面試。
他要確認的,不是劇本有多完美,而是創作者的水平,是否能與他站在同一高度對話。
“徐聞山這種級別的演員,甚麼樣的劇本沒見過?真正的好劇本,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凌夜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敲在眾人心上。
“他要的是一個能和他碰撞出火花的創作者,而不是一個只會點頭執行的提線木偶。”
凌夜淡淡地總結,然後看向韓磊。
“時間地點定了嗎?”
“後天下午,西山那邊的‘塵心茶館’,他定的地方。”
“好。”凌夜點了點頭,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起甚麼。
“其他演員呢?那邊聯絡得怎麼樣了?”
提到這個,韓磊剛剛舒展的眉頭又擰了起來。
“不太樂觀。”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上面記錄著顧飛反饋回來的資訊。
“我們一共發出了七份配角邀約,目前沒有一份是明確接受的。”
“演呂受益的王鍇,他的經紀人說王鍇下半年的檔期已經滿了,需要協調。”
“演單親媽媽劉思慧的譚靜,團隊回覆說譚靜目前正在轉型期,接戲比較謹慎,想先看看完整的劇本。”
“還有那個黃毛彭浩,我們聯絡了新生代裡演技風評最好的小生周放,對方直接以‘角色形象不符’給拒了。”
韓磊念出一條條回覆,辦公室裡剛剛還喜氣洋洋的氣氛,瞬間冷卻了下來。
這些回覆聽上去都客客氣氣,滴水不漏,但混跡圈內的人都懂,這就是委婉的拒絕。
“檔期滿了”是藉口,“看看劇本”是拖延,“形象不符”更是敷衍。
肖雅有些氣不過:“他們甚麼意思啊?《夏洛特煩惱》的成績他們沒看見嗎?《只要平凡》的熱度他們沒看見嗎?我們現在可是香餑餑!”
“他們看見了,所以才更害怕。”韓磊一針見血。
“一部喜劇爆了,不代表下一部現實醫療題材也能成。”
“那首歌越是火,就越是凸顯了我們這個題材有多敏感,多容易觸碰紅線。”
“對於徐聞山老師來說,他已經站在塔尖,他可以不在乎風險,只追求藝術。”
“但對於王鍇、譚靜這些人來說,他們正處於事業的上升期或者關鍵的轉型期,一步走錯,可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
“參演一部可能無法上映的電影,這個賭注太大了。”
整個邏輯清晰而殘酷。
《我不是藥神》就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花,美麗,卻也致命。
有資格、有底氣去摘的人,寥寥無幾。
“意料之中。”
凌夜的反應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將面前的幾份演員資料重新整理好,抽出了其中一張。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眼神深邃,氣質儒雅,正是實力派演員王鍇。
“他們不是不想演。”
凌夜的手指在王鍇的照片上輕輕點了點。
“他們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說服自己,也說服自己團隊的理由。”
“一個讓他們相信,這朵懸崖邊的花,值得他們冒著掉下懸崖的風險去摘的理由。”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既然他們想看完整的劇本,那我們就給他們看。”
“只不過,不是用紙,是用眼睛。”
眾人面面相覷,不太明白凌夜這話的意思。
凌夜轉向韓磊:“告訴他們,既然有猶豫,我們不強求,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你再‘不經意’地,向王鍇和譚靜的經紀人透露一個訊息。”
“就說後天下午,我將和一位‘影帝’見面,討論主演合作事宜,但別說名字。”
韓磊愣住了:“一位影帝?合作事宜?你是說…”
“讓他們自己猜。”凌夜的聲音輕描淡寫,但眼中的算計卻清晰可見。
肖雅眨了眨眼,有些沒跟上凌夜的思路:“讓他們猜?這有甚麼用啊?”
凌夜笑了笑,沒有解釋,只是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
有時候,未知本身,就是最致命的誘惑。
他要的,不是去求著他們來,而是讓他們按捺不住好奇,自己主動湊過來看。
這場與影帝的會面,不僅是一場考題,更是一個請君入甕的棋局。
他要讓那些在懸崖邊猶豫不決的人親眼看看,已經有人毫不猶豫地跳下去了。
而且,還是圈內最有分量的那個人。
到那時,還有誰敢說這朵懸崖邊的花不值得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