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剛剛為柳璃燃盡了所有熱情的燈光,熄滅了一大半。
最後,只剩下一束孤零零的追光,在入口處晃了晃,打在了一個女孩身上。
演播廳現場200名觀眾,剛剛還沉浸在柳璃帶來的視覺盛宴中,此刻的期待值被拉到了頂點。
他們伸長了脖子,準備迎接下一個驚喜。
然而待看清江沐月的妝造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華麗的演出服,沒有精緻的妝容,甚至連發型都只是簡單地束在腦後。
一件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白襯衫,加一條普通的藍色牛仔褲。
素面朝天。
她就這麼站在流光溢彩的舞臺中央,顯得那麼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與前一個驕傲耀眼的柳璃登場相比,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短暫的寂靜後,觀眾席爆發出毫不掩飾的鬨笑。
“我沒看錯吧?這是選手?不是走錯片場的工作人員?”
“搞甚麼啊!剛才柳璃是頂級視聽盛宴,現在是…鄉村大舞臺慰問演出?”
“絕了,節目組是懂反差的,柳璃是天鵝,這個就是專門找來襯托的醜小鴨吧?真·醜小鴨!”
鏡頭精準地捕捉到幾個觀眾誇張的鄙夷表情,實時投放在兩側的大螢幕上。
導師席上,金牌製作人黃建嘴角撇出一個誇張的弧度,他側過身,對著旁邊的流量偶像低語。
“劉導這是玩的哪一齣?驚喜?我只看到了驚嚇,這簡直是汙染舞臺。”
流量偶像配合地乾笑了兩聲。
只有那位老藝術家陳懷瑾,扶了扶眼鏡,眼神裡沒有嘲弄,只有一絲探究。
導播室裡。
總導演劉志非但不惱,反而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靠在椅背上,對著身邊的導播指點江山:“看到沒?看到沒!這就是反差!這就是話題度!”
“給我切特寫!拍觀眾的表情,拍導師的表情!”
“對,就要這種鄙夷的,嘲笑的!等下她一開口,要是再破個音,咱們第一期的爆點就有了!”
導播連連點頭,飛快地切換著鏡頭。
後臺,柳璃和她的團隊正圍在後臺返送屏前。
螢幕上江沐月那副“寒酸”的模樣,引得她們發出一陣陣幸災樂禍的笑聲。
柳璃的經紀人笑得花枝亂顫。
“這效果也太好了吧!簡直是公開處刑!等節目播出去,咱們小璃是天上的仙女,她就是地上的泥點子!”
柳璃沒有笑。
她只是端著手臂,看著螢幕裡那個瘦弱的身影,那眼神,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被碾碎的藝術品。
舞臺上,江沐月在山呼海嘯的嘲諷聲中,一步一步,走到了舞臺中央的麥克風前。
終於站定。
她沒有看臺下任何一個人,也沒有理會任何一道聲音。
只是伸出手,輕輕扶了一下麥克風,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彷彿這一閉眼,就將整個世界的喧囂與惡意,都隔絕在了外面。
這個動作,讓現場的吵鬧聲,莫名地小了一些。
所有人都帶著一種看好戲的心態,想看看這個“村姑”到底要耍甚麼花樣。
就在這時,前奏響起。
沒有勁爆的鼓點,沒有轟鳴的電音。
一聲彷彿來自萬米深海的鋼琴泛音,如鯨鳴,如嘆息,穿透了演播廳的嘈雜,幽幽地迴盪開來。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剛剛還在大聲議論的觀眾,聲音奇蹟般地弱了下去。
準備看笑話的黃建,不耐煩的表情停頓了一下。
導播室裡的劉志,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前奏…有點東西啊。
抓耳的前奏過後,江沐月啟唇。
“海浪無聲將夜幕深深淹沒
漫過天空盡頭的角落
大魚在夢境的縫隙裡遊過
凝望你沉睡的輪廓…”
歌聲,就那麼流淌了出來。
江沐月聲音空靈,純淨,悠遠。
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力量,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繞過了所有人的大腦,直接纏繞在了心臟上。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剛剛還在鬨笑的觀眾,表情凝固在了臉上,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導播室裡,總導演劉志準備看笑話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導師席上,黃建滿臉的鄙夷和不屑,瞬間被一種極致的錯愕所取代。
後臺返送屏前,柳璃臉上那副勝利者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觀眾席的角落裡。
韓磊那因為緊張而一直緊繃的後背,終於鬆弛了下來,嘴裡無聲地念叨著。
“我的媽呀…”
肖雅捂住了嘴,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淚水,激動得渾身發抖。
只有凌夜,平靜地看著舞臺上那個被所有人孤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個瞭然的弧度。
現場所有的議論、嘲諷、質疑。
在歌聲之後,戛然而止。
世界,靜止了。
歌曲進入副歌,情緒層層遞進。
“怕你飛遠去
怕你離我而去
更怕你永遠停留在這裡
每一滴淚水
都向你流淌去
倒流進天空的海底…”
江沐月的歌聲,此刻化作了一條巨大孤獨的鯨魚。
它在無邊無際的深海里遊弋。
那種磅礴的生命力,那種與世界為敵的孤獨感,那種衝破一切束縛的渴望,狠狠撞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不少前排的女觀眾,已經紅了眼眶,下意識地放下了手中為柳璃準備的熒光棒。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舞臺頂部的AI智慧燈光矩陣,原本的程式設定是跟隨現場音樂的節奏進行閃爍。
可此刻,那些為勁歌熱舞準備的爆閃燈光,全部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數百道柔和的、如同月光碎屑的光斑,自主地、緩慢地投射下來。
光斑在江沐月周圍匯聚、流動,形成了一片璀璨又靜謐的星河。
她就站在星河的中央,閉著眼,安靜地唱著。
控制檯前,燈光師瘋了一樣地檢查著裝置,額頭全是冷汗。
“怎麼回事?程式亂了?我沒動啊!”
旁邊的技術指導一把將他推開,死死看著資料流,半晌,他倒吸一口涼氣。
“沒…沒亂碼。”
“是…是AI…它識別到了這首歌的音訊情感曲線,自動匹配了最合適的藝術燈光效果…”
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將江沐月的舞臺,從“好聽”,硬生生拔高到了“神蹟”的層次!
歌曲進入了最後的高潮。
沒有歌詞。
只有一段海妖般的吟唱。
“啊啊啊——啊啊啊——”
現場所有人的汗毛,在這一刻,集體倒豎!
雞皮疙瘩從腳底板,一路蔓延到天靈蓋!
導播室裡,劉志手裡的對講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黃建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這…這他媽…是人能唱出來的?”
後臺,柳璃身後的經紀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而柳璃本人,那張永遠精緻完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吟唱聲在最高處盤旋迴蕩,最後緩緩落下,歸於平靜。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
全場陷入了長達數十秒鐘的,絕對的死寂。
沒有掌聲。
沒有歡呼。
現場觀眾,四位導師,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呆呆地站在原地,或坐在座位上。
每個人的腦海裡,都只剩下那片無邊無際的深海,和那一聲孤獨的鯨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