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默坐在那片黑暗面前,不知過了多久。
他知道了一件事。
起源之地,是所有規則的起源,是所有紀元的起源,是所有存在的起源。
路是人走的,但人不是路。
他在路上走了這麼久,走了這麼遠,走到這條路斷了。
路雖斷了,但他在。
他還在。
顧默的意識深處,有甚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像一顆種子在泥土裡,但它還沒有發芽,它只是感覺到了,春天來了。
他想起了那個問題。
我是誰?
他以前覺得這個問題有一個答案,一個客觀的、固定的、可以被找到的答案。
但他現在意識到,他問這個問題的方式,本身就是錯的。
你永遠無法把我當成一個物件來研究,因為當你研究它的時候,你是那個研究的人,它不是被研究的物件。
就像眼睛看不到自己,除非有鏡子。
但鏡子裡的那個眼睛,不是真正的眼睛。
那只是一個影像。
顧默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他走了這麼遠,求了這麼久,悟了這麼多,到頭來發現,他要找的東西,一直都在。
不在外面,不在深處,不在起源之地。
在他自己身上。
不是在他的規則裡,不是在他的魂魄裡,不是在他的念頭上。
就是在他身上。
在他坐在這裡的這個事實裡,在他呼吸的這個事實裡,在他存在的這個事實裡。
不是存在作為規則,不是存在作為概念,不是存在作為任何可以被定義的東西。
就是存在本身。
像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不是任何東西,但它在那裡。
他也不是任何東西,但他也在那裡。
他和那片黑暗,沒有區別。
不是融合,不是合一,不是同化。
就是沒有區別。
因為區別這個詞,需要兩個東西才能成立。
但當他不是任何東西的時候,就沒有兩個東西了。
只有在。
顧默睜開眼睛。
那片黑暗還在他面前,還在注視著他。
顧默突然明白,那片黑暗不是邊界,也不是盡頭,亦不是終點。
它只是路標。
一個告訴你此路不通的路標。
向外求的路,到此為止。
再往前,沒有了。
但向內求的路,才剛剛開始。
而他甚至不知道向內求算不算一條路,因為路是要走的,但向內求不需要走。
你只需要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那個一直在看的人。
那個一直在看的人,就是你。
不是你的規則,不是你的魂魄,不是你的念頭,不是你的任何一部分。
就是你。
你一直在那裡,從未離開過。
從未與你的規則分開,從未與你的魂魄分開,從未與你的念頭分開。
所有的東西,都在你裡面,而是你這個字,本身就包含了它們。
從未分開過。
顧默坐了很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一年,或許只是一個呼吸。
時間在這裡不重要。
然後他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星微和雲姑同時抬頭看他。
他們兩個還坐在地上,背靠著背,一個被撕成布條,一個被烤成半熟。
他們看著顧默站起來,看著他轉過身,看著他朝他們走過來。
然後他們同時感覺到了甚麼。
一種很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顧默還是那個顧默,還是那副年輕的面孔,還是那種沒有任何強者氣息的感覺。
但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星微看著他走近,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不是走過來的。
他是在這裡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星微自己都覺得荒謬。
甚麼叫在這裡的?
他當然在這裡,他剛才就坐在這裡,現在走過來了,這不就是在這裡嗎?
但不對。
剛才他坐在這裡的時候,他是一個坐在這裡的人。
現在他走過來的時候,他是一個走過來的人。
但就在他坐和走的中間,在那些動作的間隙裡,在那些可以被描述的狀態之外,有甚麼東西是一直在的。
那個東西,星微說不清楚。
他是星辰文明的太上長老,宇宙級巔峰強者,活了近三萬年,研究過無數種規則,見識過無數種境界。
但他從來沒有在一個修行者身上,感覺到過這種東西。
星微想問點甚麼,但發現不知道該問甚麼。
他活了快三萬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一個修行者,境界和他差不多,甚至可能還不如他,但他看不透。
不是那種對方的境界太高我無法感知的看不透。
而是一種更根本的看不透。
就像你看一面鏡子,你知道鏡子裡面有一個世界,但你永遠進不去,因為那不是真正的世界。
顧默就是那面鏡子。
他看著顧默,看到的不是顧默,而是他自己。
但他看到的自己,也不是真正的自己,只是一個影像。
這種感覺讓星微的道心微微顫了一下。
雲姑的感覺比星微更敏銳。
她是天機文明的守閣人,一輩子都在推演天機,推演規則,推演命運。
她的感知力,比星微強了不止一個層次。
所以她看到的東西,比星微更多。
她看到顧默走過來的時候,他的身影在虛空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任何東西在虛空中移動,都會留下痕跡。
一塊石頭飛過去,會在虛空中留下一道氣流。
一道光芒射過去,會在虛空中留下一道光痕。
一個修行者走過去,會在虛空中留下一道規則之力的波動。
但顧默走過去,甚麼都沒有留下。
移動是需要時間的,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中間有一個過程,有起點,有終點,有軌跡。
但顧默沒有過程,他在這裡,然後他在那裡,中間沒有然後。
“你……”雲姑開口,但她發現自己同樣不知道問甚麼。
顧默停下來,看著她。
“怎麼了?”
“沒甚麼。”她搖了搖頭。
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年輕人,已經找到了那條路。
那條通往化物境的路。
雲姑看著顧默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很久沒有說話。
她的感知還停留在,顧默走過來的那個瞬間。
不是任何一種她能夠描述的運動。
他就是在這裡,然後在那裡。
雲姑很久沒有體驗過的一種東西,敬畏。
她是天機文明的守閣人。
天機文明,以推演立道。
推演天機,推演規則,推演命運,推演一切有形無形之物。
在她的認知裡,世間萬物皆可推演,只要你掌握了足夠的資訊,擁有足夠強的感知力,就沒有甚麼東西是推演不出來的。
但顧默剛才那一步,她推演不出來。
沒有因,沒有果,沒有過程,沒有軌跡。
它發生了,但在發生的那個瞬間,它不屬於時間,不屬於空間,不屬於任何一種已知的規則框架。
它只是發生了。
她想起了化物境的描述。
“化物境者,化身為萬物,非化身萬物,而是萬物皆可為其身。”
“山可為身,水可為身,風可為身,雷可為身,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皆是其身,故化物境者,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在。”
她當時看完這段文字,笑了一下。
化物境?
那只是傳說。
六級文明圈裡,沒有人見過化物境的強者,沒有任何典籍記載過化物境的修行法門,沒有任何遺蹟留下過化物境的痕跡。
它就像起源之地一樣,是一個所有人都聽說過、但沒有人真正見到過的東西。
但現在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沒有人到達過化物境,而是到達了化物境的人,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因為化物境者,化身為萬物。
當你化身為萬物的時候,你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被感知、被記錄、被描述的物件。
……
顧默走出那扇門,穿過那條窄窄的長廊,來到了那片圓形空地。
帝王詭異還站在那裡。
它還是那副老樣子,枯瘦的身體,破爛的長袍,空洞的眼睛。
鼻孔裡插著紙飛機,耳朵裡塞著紙飛機,衣領上掛著紙飛機,手心裡託著紙飛機。
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孩子惡作劇過的雕像。
顧默走到它面前,停下來。
他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地把插在它鼻孔裡的紙飛機取出來。
一架,兩架,三架……
顧默把十二架紙飛機疊在一起,拿在手裡。
“我找到了。”他說。
帝王詭異沒有反應。
它空洞的眼睛還是那樣空洞,它枯瘦的身體還是那樣枯瘦。
顧默知道,它聽不到了。
他看著帝王詭異,沉默了很久。
“你不需要等任何人。”他說。
“不需要守任何東西,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你……”
帝王詭異沒有回應,它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它永遠聽不到了。
顧默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