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默搖頭。
“不!你錯了,我並不是它選擇的人,雖然我理解了它的法則,但這代表我是他選擇的人。”
高臺之上,黑甲將軍那雙漆黑的瞳孔裡,倒映著顧默周身的七色光芒。
“你不是他選的人。”
顧默點頭。
黑甲將軍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向更遠的虛空。
“它在做甚麼?”它問。
顧默:“他變成了一座城的核心。”
“他在那裡留下了七層規則的傳承,然後不斷召喚後來者進入,篩選,分配崗位,讓他們從最底層的工作開始,一點一點接觸那些規則。”
“他在等。”顧默說,“等一個能真正理解他的人。”
黑甲將軍聽完,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等一個能真正理解他的人……”它喃喃重複了一遍。
然後它問:“現在有多少人在那座城裡?”
“很多。”顧默說,“而且還在不斷增加,各個文明都收到了訊息,三級、四級、五級,甚至六級。”
“有一個六級文明的人,帶著十二個宇宙級,強行分走了他一半的城池。”
黑甲將軍的身形猛地一震。
那一瞬間,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從它身上爆發出來,高臺上的石板發出咔咔的碎裂聲,臺下的苟富貴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它很快收斂了那股殺意。
它重新安靜下來,像一柄被插回鞘中的劍。
“一半……”它喃喃道,“他只剩一半了。”
“他還在召喚。”顧默說,“人越來越多,局勢越來越亂。”
黑甲將軍沉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
“他終究是偏離了軌跡。”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像一個活了無數歲月的老兵,在評價一個同袍最後的選擇。
“你知道帝君以前是甚麼樣的人嗎?”它問。
顧默搖頭。
黑甲將軍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這片虛空,回到了上一個紀元。
“帝君是那個紀元最聰明的人。”它說,“他能看穿任何規則的本質,能推演出任何規則的走向,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像是一個開啟的書。”
“但他也是最孤獨的人。”
“因為沒有人能真正理解他,他看到的太遠了,遠到所有人都看不到。”
“他說規則潮汐會淹沒一切,沒人信,他說紀元會終結,沒人信,他說必須留下傳承,還是沒人信。”
“直到最後一刻,那些人才明白他說的是對的。”
“但已經晚了。”
黑甲將軍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裂紋的手。
“所以他選擇了變成詭異,因為他覺得,只有變成規則本身,才能永遠守住那份傳承,才能等到那個真正理解他的人。”
它抬起頭,看著顧默。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一個真正理解他的人,不是被規則篩選出來的。”
“是被他的道吸引來的。”
“是主動走到他面前的。”
顧默站在那裡,七色光芒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他聽懂了黑甲將軍的意思。
帝王詭異在做的那些事,召喚、篩選、分配崗位、讓人寫檢討,那些都不是傳承。
那是一個孤獨了太久的人,在用一種笨拙的方式,尋找一個能說話的人。
但這種方式本身就是錯的。
因為傳承不是考試,不是篩選,不是讓人跪著寫檢討。
傳承是吸引。
是讓後來者看到你的道,然後心甘情願地走上去。
黑甲將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默。
“你不是他選的人。”它說,“但你走的路,和他很像。”
“你們都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都在做一件註定孤獨的事。”
“所以,你來這裡,不是來接受他的傳承的。”
“你是來找你自己的答案的。”
顧默沒有否認。
“我在那座城裡感知到了一股陌生的力量,不屬於黑色潮汐,也不屬於白色潮汐。它藏在規則紋路深處,維持著兩種潮汐的平衡。”
“我想知道那是甚麼。”
黑甲將軍聽完問道。
“你感知到了?”
顧默點頭。
黑甲將軍那雙漆黑的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能感知到平衡,而我,花了無數歲月,才觸控到它的邊緣。”
它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團黑色的光芒。
那團光芒很淡,像一朵隨時會熄滅的火焰。
但顧默看到,那團黑色光芒的內部,有一絲白色的紋路在緩緩流轉。
就像他之前在帝王詭異的規則之柱深處看到的那點微光。
“這是甚麼?”他問。
“潮汐呼吸。”黑甲將軍說。
顧默眉頭微動。
黑甲將軍掌心的那團黑色光芒微微跳動,像一顆心臟在緩慢搏動。
每跳動一次,那絲白色的紋路就會亮一下,然後又黯淡下去。
一呼,一吸。
黑與白交替,明與暗轉換。
“你知道規則潮汐是甚麼嗎?”黑甲將軍問。
顧默沒有回答,等著它繼續說。
“規則潮汐,是這個世界的呼吸。”黑甲將軍說,“黑色潮汐是呼,白色潮汐是吸。一呼一吸之間,就是一個紀元。”
“呼的時候,上一個紀元的記憶被釋放,試圖同化一切。”
“吸的時候,這個紀元的記憶被收回,萬物回歸正常。”
“如此迴圈,從未停止。”
它看著掌心的那團光芒。
“但呼吸本身,不是潮汐。”
“潮汐只是呼吸的結果。”
“就像你看到海浪拍打岸邊,那不是大海,那只是大海在動。”
顧默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你是說,潮汐規則的源頭,不是潮汐本身?”
黑甲將軍點頭。
“潮汐規則的源頭,是呼吸,是整個世界的呼吸。”
“掌握了呼吸,就能跳出潮汐,就能在兩個紀元之間自由穿行。”
“就能去到起源之地。”
起源之地這幾個字一出口。
臺下的虛身體一震:“起源之地真的存在?”
風衍也變了臉色,看著著黑甲將軍,等待答案。
顧默看著黑甲將軍,問:“你去過嗎?”
“沒有。”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落在每個人心裡,都很重。
“我觸控到了潮汐呼吸的邊緣,但沒能真正掌握。”它低頭看著掌心那團跳動的黑色光芒,“我花了無數歲月,在這裡參悟,在這裡修行,在這裡等。”
“等那個能讓我再進一步的機會。”
“但機會沒有來。”
“我的肉身在無數年前就已經毀了,現在的我,只是一縷殘魂,靠著這座城的殺戮規則苟延殘喘。”
“殘魂是無法掌握潮汐呼吸的。”
“因為潮汐呼吸需要完整的規則感知,需要肉身、魂魄、規則的完美統一。”
“而我,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生命了。”
它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顧默聽出了那種平靜之下的東西,是坦然接受。
一個戰士,在知道自己再也無法踏上戰場之後,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那你為甚麼還留在這裡?”顧默問。
黑甲將軍看向他。
“因為帝君。”它說,“帝君選擇了他的路,我選擇了我的路。”
“他的路是等待傳承者。”
“我的路是守在這裡,等一個能掌握潮汐呼吸的人出現。”
“然後告訴他,起源之地在哪裡。”
顧默沉默了一息。
“起源之地在哪裡?”
黑甲將軍抬起手,指向內心。
“在潮汐的盡頭在自己的內心。”
“在掌握紀元呼吸,在黑白交替的那一瞬間。”
“那一瞬間,你會感受到世界變得不一樣,你能感知到起源之地。”
“這就是為甚麼帝君要留下七層規則的傳承。”
“存在、變化、因果、生命、空間、時間、命運。”
“七層規則,對應著世界的七個維度。”
“掌握了這七個維度,才能真正理解這個世界的呼吸。”
“理解了呼吸,才能找到那條路。”
顧默聽完陷入更深層次的思考。
“帝君留下這些規則,不是為了讓人繼承他的力量。”他緩緩開口,“是為了讓人能找到起源之地。”
黑甲將軍點頭。
“他是那個紀元最聰明的人,他看穿了規則潮汐的本質,推演出了起源之地的存在,但他沒有時間了。”
“所以他選擇了變成詭異,把他的規則體系完整地儲存下來,留給後來者。”
“他希望有人能走完他沒走完的路。”
“去起源之地,找到這個世界,為甚麼要有呼吸。”
黑甲將軍說完這些,沉默了。
高臺上,只有那柄巨劍緩緩旋轉的低鳴。
臺下的虛和風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們活了上萬年,去過無數遺蹟,見過無數詭異事件,但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
起源之地。
世界的呼吸。
紀元更迭的真正原因。
這些東西,已經超出了他們所有的認知。
苟富貴蹲在臺下,難得沒有插嘴。
他表情有些茫然,但眼神裡有一種很少見的認真。
墨淵站在一旁,眉心那道銀色紋路一直在微微閃爍。
他的三色規則之力在高速運轉,試圖消化黑甲將軍說的這些資訊。
但他的臉色不太好看。
因為他的溯源規則告訴他,黑甲將軍說的,是真的。
顧默看著黑甲將軍。
“你為甚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能感知到平衡。”它說,“因為你不是被帝君篩選出來的,而是主動走到我面前的。”
“而且,我已經沒有時間再等了。”
說完,黑甲將軍抬起手,顧默看到它手臂上的戰甲正在一點一點碎裂。
“這座城的殺戮規則,是我的命。”黑甲將軍說,“規則不滅,我不死,但規則本身,也在衰老。”
“上一個紀元已經結束了,黑色潮汐正在退去,白色潮汐正在湧來。”
“這座城的存在,本身就是逆天。”
“當白色潮汐徹底佔據主導時,這座城會消失。”
“我也會消失。”
顧默點下頭,繼續詢問。
“你守在這裡這麼多年,就只是為了等一個人來,告訴他這些?”顧默看著它,“你自己不想去嗎?”
“想。”它說。
“但我去不了了。”
“我不是一個完整的生命,我是殘魂,是規則,是一段還沒有消散的記憶。”
“而我,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我只剩下一段話。”
它抬起頭,看著顧默。
“一段,要告訴後來者的話。”
臺下的墨焰低著頭,眼眶有些發紅。
她活了很多年,見過無數生死,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存在。
一個只剩下一段話的將軍。
風衍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禮敬。
墨淵看著黑甲將軍,他微微躬身。
這是一個修行者,對另一個修行者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