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虛空裡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總不能飄著打坐吧?”
顧默閉上眼,極域無聲展開。
淡金色的光芒向外延伸,探入虛空深處。
他在感知。
感知那些規則異常的地方,感知那些適合他修煉的環境。
他的極域需要混亂,需要衝突,需要足夠複雜的規則結構來驗證和強化他的定義能力。
太安靜的地方,不行。
太穩定的地方,也不行。
他需要的是……
“哎哎哎!”苟富貴忽然湊過來,一臉興奮,“我有個主意!”
顧默睜開眼。
“甚麼主意?”
“你看啊,”苟富貴比劃著,“咱們之前那個無靈世界,雖然被赤血文明盯上了,但現在他們不是被打跑了嘛?”
“咱們回去,把那塊機率結晶挖出來,然後你就在那兒修煉,我幫你守著,多好!”
顧默搖頭。
“那裡已經被歸墟商會標記,不是久留之地。”
“哦。”苟富貴撓頭,“那咱們找個有生靈的世界?混進去,潛伏下來,偷偷修煉?”
“未知世界的規則傾向不明,貿然進入風險太大。”
“那……”苟富貴眼珠一轉,“咱們去找個規則詭異的巢穴?就像腐屍女她們那種,你把她們收服了,讓她們給你當陪練!”
顧默看了一眼身後那兩道漂浮的身影。
“她們的程式太簡單,無法提供足夠的規則衝突。”
“哦。”苟富貴撓頭,“那……”
“我知道了!咱們去找罵街葵的老家!那玩意兒能罵得規則潮汐都繞道走,它老家肯定是個牛逼的地方!”
顧默沉默了一瞬。
“罵街葵的誕生,至今不明。”
“所以啊!”苟富貴更來勁了,“不明才值得探索嘛!萬一找到個甚麼寶貝,你修煉事半功倍,我發財發到腿軟!”
顧默再次閉上眼,極域繼續延伸。
片刻後,他睜開眼。
“找到了。”
苟富貴眼睛一亮:“哪兒哪兒哪兒?”
顧默看向虛空的某個方向。
“東南,偏四十七度,距離這裡大約半個月路程。”
“那裡有甚麼?”
“規則混亂。”顧默說,“非常混亂。”
苟富貴興奮起來:“混亂好混亂好!越混亂越有寶貝!”
半個月後。
顧默和苟富貴,抵達了目的地。
苟富貴趴在觀察窗前,看著前方的景象,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那是一條漂浮在虛空中的河,但河裡流淌的不是水,是詭異。
無數詭異。
形態各異的詭異。
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像物,有的根本無法形容。
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順著某種無形的力量,緩慢地向前流動。
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喃喃自語,有的在互相撕咬。
有的身上燃燒著詭異的火焰,有的身體一半透明一半凝實,有的在不斷重複同一個動作,永無止境。
規則波動從那河流中湧出,混亂、狂暴、毫無規律。
苟富貴足足過了十息,才回過神來。
“這他媽是甚麼玩意兒?”
“詭異河。”顧默說。
“詭異河?”苟富貴的聲音都在發抖,“一條河,全是詭異組成的河?”
“嗯。”
“多少詭異?”
“數不清。”
“數不清是多少?”
“至少百萬以上。”
苟富貴的臉,瞬間白了三個色號。
“百萬詭異?擠在一塊兒?還他媽在流動?”
“顧默,你說的修煉的好地方,該不會就是這兒吧?”
“是。”
苟富貴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後他笑了,是一種很絕望的笑。
“行,行,您牛逼,您真牛逼。”
“別人修煉找洞天福地,您修煉找百萬詭異的老巢。”
“我這輩子能跟著您,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顧默看向他。
“怕?”
“怕?”苟富貴瞬間挺直腰桿,“我苟富貴甚麼場面沒見過?規則潮汐我都扛過來了,我會怕這個?”
顧默淡金色的極域無聲展開,向詭異河飄去。
苟富貴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身後,腐屍女和男孩也動了,靜靜跟隨。
詭異河越來越近,規則波動越來越強。
苟富貴的機率場劇烈震顫,像被無數隻手同時撥弄。
“這地方的規則,亂成一鍋粥了。”苟富貴自語。
顧默繼續向前,極域的光芒愈發濃郁。
然後,詭異河中的詭異,開始有反應了。
靠近河岸的那些詭異,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顧默。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無表情,有的扭曲變形。
無數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身後的苟富貴感覺自己的頭皮都要炸開了。
“顧默它們在看我們……”
“嗯。”
“它們好像在等甚麼?”
就在這時,詭異河的流動,忽然停滯了一瞬。
然後,河面分開,一道身影,從河底緩緩升起。
是一個穿著黃色衣服的男人。
他看起來很普通,但他的手裡,捧著一個骰盅。
骰盅裡,三顆骰子正在無聲轉動。
他飄到顧默面前,停下,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顧默。
然後他開口。“賭一把。”
就三個字。
但苟富貴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定住了。
是意識深處某種本能告訴他,不要拒絕,不要拒絕,千萬不要拒絕。
他看著那個黃衣男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從他心底升起。
這恐懼,比面對規則潮汐時更強烈,比他這輩子遇到過的任何危險都更強烈。
因為這個黃衣男人,給他的感覺是無解。
完全的無解。
就像面對一道根本不可能贏的規則,就像面對一個根本不可能戰勝的存在。
顧默站在那裡極域展開,臉色第一次出現了凝重的神色。
黃衣男人看著他,咧嘴笑道:“猜點數,贏了有獎勵,輸了留下。”
“顧默,這賭局不能接,這根本不是公平的賭局!”
顧默看著黃衣男人詭異。
但他發現,他無法定義這個詭異的詢問,他定義之後,會瞬間被某種更強的規則直接覆蓋。
這個男人本身的規則,比他更強。
或者說,比他更完整。
這是顧默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他的自我定義,失效了,但顧默沒有回應,他在等待,等待他不回應後,這詭異會有甚麼反應,
……
與此同時。
距離詭異河三百域年外,一艘銀灰色的飛行器靜靜懸浮。
艙內,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的中年男子,正盯著光幕上的影像。
影像上,正是顧默和苟富貴靠近詭異河的畫面。
“有意思。”中年男子喃喃道。
他身旁,一個年輕的助手湊過來。
“大人,這是甚麼人?”
“不知道。”中年男子搖頭,“但敢靠近詭異河的,不是瘋子就是強者。”
“詭異河?”助手一愣,“就是傳說中那條由詭異組成的河?”
“嗯。”
“那裡面有多少詭異?”
“沒人知道。”中年男子說,“但進去過的,沒有一個活著出來。”
助手倒吸一口涼氣。
“那這兩個人……”
“繼續看。”中年男子打斷他,“順便把這個情報發回總部。”
“是。”
助手迅速操作光幕,把影像和座標打包,傳送出去。
片刻後。
歸墟商會,第七分部。
一個白髮老者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的光幕。
光幕上,正是顧默和苟富貴的影像。
“詭異河。”老者緩緩開口,“敢靠近那裡的人,不多了。”
他身旁,一箇中年人微微躬身。
“大人,需要關注嗎?”
老者沉默了片刻。
“標記一下。”他說。
“那個穿金色衣服的,極域層次,法則型別未知。”
“另外那個……通玄,但身上有機率場的波動,應該是某種稀有法則。”
“把他們的資訊錄入觀察名單。”
“是。”
中年人迅速操作。
片刻後,他又抬起頭。
“大人,赤血文明那邊傳來訊息。”
“說?”
“赤屠和赤練,被一個新生極域擊退。”
老者眉頭一挑。
“哦?那個新生極域呢?”
“目前下落不明。”
老者沉默了一瞬。
“繼續查。”
……
赤血文明,主星。
赤屠坐在王座上,臉色陰沉。
赤練站在一旁,同樣面色難看。
下方,一個情報人員正在彙報。
“族長,我們查到那個人的身份了。”
“說。”
“他來自一個剛剛扛過規則潮汐的邊陲世界,文明名稱:三封城。”
“三封城?”赤屠皺眉,“沒聽說過。”
“是個新生文明,只有三十多年曆史。”
“三十多年?”赤屠的臉色更加難看。
一個三十多年的文明,出了一個能碾壓他的極域?
這怎麼可能?
“還有,”情報人員繼續說,“我們查到,他離開那個世界後,去了一個地方。”
“哪裡?”
“詭異河。”
赤屠一愣。
赤練也是一愣。
“詭異河?”赤屠難以置信,“他去那裡幹甚麼?”
“不知道。”情報人員搖頭,“但我們的探子親眼看到他靠近詭異河,然後河裡的詭異有反應了。”
“甚麼反應?”
“一個黃衣男人從河底升起來。”
赤屠的瞳孔猛地收縮。
“黃衣男人?”他的聲音都變調了,“那個賭徒?”
“是。”
赤屠沉默了。
赤練也沉默了。
良久,赤屠才緩緩開口。
“那個賭徒,他從來不主動離開詭異河,但只要有人靠近,他就會現身,然後賭。”
“賭甚麼?”
“賭命。”
“他的規則是甚麼?”
“沒人知道。”赤屠搖頭,“但進去過的極域,沒有一個活著出來。”
“五個。”
“死在詭異河的極域,至少五個。”
“其中包括三百年前,西側那個擁有三名極域的文明,派進去的探子。”
“三個極域,一起進去,一個都沒出來。”
赤練的臉色變得蒼白。
“那那個人……”
“死定了。”赤屠冷笑。
“不管他有多強,不管他的法則有多詭異,在賭徒面前,都是死路一條。”
“因為賭徒的規則,是無解的。”
“你只能賭,只能等,只能接受結果。”
“而結果,永遠是賭徒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虛空的方向。
“可惜了。”他說。
“本來還想親手殺他,現在看來,沒機會了。”
詭異河前。
黃衣男人依然捧著骰盅,靜靜地看著顧默。
它在等待。
顧默也看著他。
苟富貴站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他的機率場瘋狂預警,告訴他危險危險危險危險……
但他不敢動,不敢說話。
一個時辰。
整整一個時辰,顧默和黃衣男人就這樣對峙著。
顧默沒有回答,黃衣男人也沒有再問。
他只是捧著那個骰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顧默。
骰盅裡,三顆骰子還在無聲轉動,轉動,轉動……
永無止境。
苟富貴站在顧默身後,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一個時辰過後,黃衣男人動了。
握著骰盅的手,輕輕一搖。
嘩啦啦,三顆骰子在骰盅裡碰撞發出聲響。
轟!
顧默的極域,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震顫。
他感受到一種壓制,是一種存在本身的壓制。
這一瞬間,顧默感覺自己不再是顧默。
他只是一個可以被隨意撥弄的數字,一個可以被擲出的點數。
黃衣男人握著骰盅,開口。
“幾點?”
顧默的意識飛速運轉。
他在分析黃衣男人的規則,在尋找這個規則的漏洞,在試圖理解這個詭異的存在方式。
賭,只是表象,他的本質與腐屍女一樣,依然是詢問。
只是這詢問的規則高階很多,就像普通通玄與極域強者的差距。
雖然都是處於通玄階段,但是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顧默沒有回答,但他發現不回答也沒用。
因為在黃衣賭徒詭異面前,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沉默,也是一種回應。
那三顆還在轉動的骰子,他知道,他必須做點甚麼。
不能就這樣被動的等,被動,就是等死。
顧默開始進攻,淡金色的光芒凝聚成一道極細的線,直刺黃衣男人握著骰盅的手。
他要定義那隻手,讓那隻手,無法繼續搖骰子。
然後,那道淡金色的線,刺入了黃衣男人的手。
接著,甚麼都沒發生。
那道定義之線,進入黃衣男人身體的那一刻,就徹底消失了。
沒有任何反饋和回應,也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痕跡。
顧默的定義,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