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向東方移動。
其實也不能說是東方,只不過是這個方向的光明比其他地方亮一點。
所以顧默就暫時把這邊命名為東方。
第一天。
他們穿越過一片森林的區域。
如今森林的樹木早已失去了植物的形態。
有的如同糾結在一起的、半融化狀態的青銅管道,表面流淌著暗綠色的熒光黏液,發出類似齒輪卡澀的嘎吱聲。
有的則像是由無數細小生物屍體堆積、黏合而成的巨大柱體,表面佈滿了緩緩開合的口器,噴吐著霧氣。
這些人樹木,沒有葉子,沒有年輪,只有規則畸變。
木瑤嘗試用萬物生領域去感知,反饋回來的只有一片混亂、扭曲的木規則殘渣。
她收回了感知。
“這裡已經沒有生命了。”她低聲道。
“沒有生命?”冰皓聞言,立刻將自身的冰寒感知擴散出去,片刻後收回,臉色更冷。
“連基礎的意識波動都不存在,只有規則亂流在空轉。”
星瀾雙眼中有資料流光閃過。
“分析結果一致。”
“這些看似活動的現象,只是高度畸變後的規則在特定條件下產生的、不存在靈魂或意識載體。”
苟富貴湊近一根像是巨型脊椎骨的樹,用銅錢敲了敲,發出空洞的悶響。
“嘖,看著挺唬人,原來是空架子,可惜了,要是真有點啥,說不定還能交流下怎麼長得這麼別緻。”
顧默一直安靜在前方記錄著資料,他並沒有多解釋甚麼,只有隊伍的人主動詢問他才會把自己理解講出來。
因為這樣才能讓他們學會利用自己的理解,在這片土地生存下去。
隊伍繼續前行。
在第二天,他們遇到了一條會說話的河流。
河水是銀灰色的,流淌時發出潺潺水聲,但那水聲仔細聽去,竟然像是重複的呢喃,某種破碎的語言,或者夾雜著嘆息……
當隊伍靠近河岸時,那些呢喃聲陡然匯聚、清晰起來,形成一個空洞、不斷迴盪的聲音。
“過路者留下…或者講述一個未被……汙染的故事……”
河面隨著話語起伏,泛起一張張由水銀構成的人臉輪廓,旋即破碎。
夜梟立刻示意隊伍戒備。
星瀾快速分析:“規則聚合體,擁有初步的資訊接收與反饋機制,疑似吞噬血肉或特定資訊維持自身結構穩定。”
“威脅程度中等,建議遠離。”
苟富貴卻摸著下巴,小聲嘀咕。
“要故事,我肚裡江湖段子多的是,就是不知道它愛聽葷的還是素的……”
顧默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銀灰色的河,認真把資料記錄完。
“走。”
記錄完後,顧默簡單下令,隊伍快速繞行。
第三天,他們又碰到了一座山。
那山體黝黑,佈滿蜂窩狀的孔洞,孔洞中不時噴出溫熱的氣流。
當隊伍行至山腳時,整座山體轟然震動,表層的岩石如同肌肉般蠕動、堆疊,在山腰處擠出了一張粗糙無比的人臉。
人臉睜開眼睛,俯瞰著顧默等人的隊伍,發出沉悶的聲音。
“力量…”
“證明你們的力量……”
“扳手腕!贏我可透過,輸留下…成為山的一部分……”
一隻堪比小型山峰的手臂從山體一側生長出來,重重按在地面上,等待著。
扳手腕?和一座山?
眾人都愣住了。
這要求荒謬得讓人無從下手。
冰皓周身寒氣四溢。
“無意義的挑釁,物理形態差距過大,規則層面亦未感知到明確契約效力。”
星瀾:“分析:可能是一種基於力量規則概念化的考驗機制,或是該聚合體吸收物質、同化目標的特定儀式。”
苟富貴這次沒開玩笑,看著那比自己整個人還大無數倍的石手指尖,嚥了口唾沫。
“這個,富貴險中求也得有門路啊,這壓根沒處下手。”
顧默抬頭,與岩石雙眼對視片刻,他向前踏出一步,右腳輕輕踩踏地面。
一道規則波紋擴散開來,無聲無息地拂過山體。
剎那間,整座躁動的、發出低沉轟鳴的巨山,凝固了。
岩石人臉的表情停滯在等待的僵化狀態,眼窩中的暗紅火光驟然熄滅。
那隻伸出的巨大石手,連同後面連線的山體臂膀,在一陣咔嚓聲中,緩緩崩塌、滑落,揚起大片塵埃。
山,恢復了死物的沉寂,只是多了些新鮮的碎石。
顧默收回腳,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它理解的力量,只是粗糙的規則堆砌。”
“我們繼續前進。”
第四天,第七天,第十天……半個月。
整整十五個日夜過去了。
他們沒有看到任何一個活著的生靈。
沒有野獸,沒有飛鳥,沒有昆蟲,甚至沒有一株勉強能看出原形的野草。
有的只是無窮無盡、形態各異、規則扭曲的東西。
廢墟倒是見過不少。
一些城鎮的殘骸,一些宗門的遺址,一些疑似古戰場的痕跡。
但無一例外,都被規則畸變所覆蓋、侵蝕、同化。
整個大陸,彷彿所有的生靈,都在某個瞬間,被這混亂規則徹底轉化了。
此時隊伍在一處相對穩定的區域休息。
氣氛沉悶。
連續半個月的跋涉與所見,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那十名新晉通玄中,一個較為年輕的修士,終於忍不住開口。
“夜梟大人,星瀾閣下,我們走了這麼久,一個活物都沒見到。”
“那些城鎮,那些宗門全完了。”
“會不會整個大陸,真的只剩下我們三封城了?”
這個問題,其實早已在每個人心中盤旋了無數遍,只是沒人敢輕易問出口。
此刻被挑明,篝火旁的氣氛更加凝滯。
冰皓冷冷開口。
“資料不足,無法斷定,我們所探查的,只是極小一部分割槽域。”
星瀾接過話頭,語氣依然保持著理性分析的態度。
“根據舊大陸地圖的比對,我們這半個月的行程,覆蓋面積不足舊大陸面積的百分之一,以偏概全,結論無效。”
木瑤輕輕嘆了口氣。
“即便還有幸存者,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生存的機率,微乎其微。”
“我們能安然行進至此,依賴的是館主的知識儲備、以及我們自身的規則理解力。”
“普通生靈,如何抵擋?”
就在這時,一個與當前凝重氣氛格格不入的聲音響了起來。
“哎呀呀,我說你們啊,一個個愁眉苦臉的幹嘛?”
苟富貴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小酒壺,美滋滋地啜了一口,咂咂嘴。
“是不是隻剩下咱們?重要嗎?”
他盤腿坐著,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就算全大陸就剩咱們三封城一家獨苗,那又怎樣?”
“咱們有吃有喝有房子住,有顧默老大罩著,城裡幾千萬人呢,熱鬧著呢!”
“要我說,這末世也挺好!”
“以前還得跟別的宗門勾心鬥角,搶地盤搶資源,現在多清淨!”
“整個大陸的遺產,隨便咱們探索!”
“雖然破爛了點,歪瓜裂棗多了點,但指不定哪裡就藏著上古寶貝呢!”
他越說越來勁,眼睛放光。
“你們想想,這叫甚麼?”
“這叫壟斷,獨家經營,沒有競爭,等咱們把外面這些亂七八糟的規則都研究明白了,那就是咱們的獨家技術!到時候,嘿嘿……”
他似乎沉浸在了某種美好的幻想中。
一位年長些的通玄忍不住皺眉道。
“苟道友,這不是做生意,這是文明存亡,外面這幅樣子,哪還有甚麼‘遺產’?全是危險!”
“危險?”苟富貴一瞪眼。
“富貴險中求懂不懂?”
“危機危機,有危險才有機會!”
“你看那些規則扭曲的地方,雖然怪了點,但說不定就蘊含著全新的規則力量呢?咱們搞明白了,不就是咱們的了?”
他晃了晃酒壺。
“再說了,就算只剩咱們,那咱們就是新世界的創世神預備役!”
“咱們三封城就是新文明的火種!”
“以後歷史書上,咱們就是開天闢地第一代老祖宗!這多帶勁!”
他這通歪理,把眾人說得一愣一愣的。
悲觀的氛圍被他攪和得有些變味。
星瀾認真反駁道。
“苟兄,你的樂觀精神值得肯定,但將文明存續比作‘壟斷經營’和‘當老祖宗’,過於輕浮且不準確。”
“文明的意義在於知識、倫理、藝術的傳承與演進,而非簡單的生存競爭或地位獲取。”
冰皓也冷冷道:“無知。”
木瑤卻看著苟富貴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或許…苟道友的方式,也是一種在絕境中保持心靈活力的方法。”她輕聲道。
“如果所有人都沉浸在絕望裡,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夜梟也加入了討論。
“在此前提下,探索、理解、適應、乃至嘗試掌控外部規則,是我們的任務,也是三封城延續下去的必然路徑。”
“是否存在其他倖存者,不影響我們自身道路的執行。”
“至於意義…”他頓了頓。
“活著,把看到的、學到的帶回去,讓屏障內的人能更好地活下去,讓文明的火種不被這混亂規則徹底吹滅。”
“這就是我們此刻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