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考核過後。
中央研修區內出現了反常的喧囂。
紙張翻動、筆尖劃擦、低聲爭論、能量模型嗡鳴、以及偶爾因頓悟而驟然拔高的驚呼……
整整一層被打通的巨型空間,被劃分成數十個功能區。
此刻,幾千名通玄修士,正以各種姿態,深陷知識的泥沼。
有人盤膝坐在全息符文陣列前,手指凌空勾勒,眉頭緊鎖,試圖拆解一段被靈樞模擬出的規則擾動記錄。
“不對!這裡的時間引數是虛數?這怎麼構建穩定模型?”
一位出身陣道世家的通玄抓著自己頭髮,面前堆滿了演算紙。
旁邊,沙蠍正對著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規則線團模擬器較勁。
他手臂肌肉賁張,額頭青筋跳動,彷彿面對的是一頭洪荒巨獸。
“給老子定!”
他低吼一聲,震盪領域小心探出,試圖去梳理線團中幾根糾纏的核心規則線頭。
然而力度稍大,線頭啪地斷裂,模擬器發出失敗提示音。
“艹!”沙蠍頹然坐下,滿眼不甘。
“力大無窮,震碎山河,在這些彎彎繞繞的規則線團面前,屁用沒有。”
不遠處,苟富貴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面前的光幕上,是上百道錯綜複雜的可能性分支圖,模擬著在不同規則干擾下,某個簡單事件的億萬種演化路徑。
他的富貴機率場微微波動,試圖感應、干預。
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機率感應在這裡像失靈了的指南針,瘋狂亂轉。
更多的通玄,則聚集在‘跨學科知識回溯與聯想’討論區。
這裡的氣氛尤為激烈。
“關於‘會行走的哭泣石像’,其規則侵蝕表現與已知的悲慟共鳴……
一位曾是宗門藏書閣長老的通玄,聲音激動,揮舞著一本磚頭厚的‘規則現象學’。
“那本分類學是基於舊世界穩定規則編寫的!外部規則已經變異了!”另一位來自鍊金學派的通玄反駁。
“我建議引入‘混沌催化係數’重新建模,哭泣石像的活化,可能只是一種更高階混亂規則的次級表現……”
爭論聲此起彼伏,常常為了一個規則定義的細節爭得面紅耳赤,甚至有人直接以魂力在空氣中勾勒模型,試圖證明自己的觀點。
李婷婷穿梭在各個區域之間,身邊跟隨著幾名核心研究員。
他們不斷收集著問題,調整學習難度,將一些具有普遍性的難點整理成新的研討課題。
“第三區請求開放更底層的‘靈樞規則模擬沙盒’許可權。”
“第七區請求調取館主之前應對‘紅婚紗腐屍女’的有限領域干涉資料……”
“沙蠍申請增加‘暴力破解規則線團’的專項訓練時間……”
顧默站在研修區上方的環形觀察廊道里,透過單向玻璃,注視著下方的場面。
然而就在這時,靈樞的警報響起。
“警告:屏障西側,距地面七百米處,檢測到高濃度‘認知混淆’規則聚集,正在嘗試滲透。屏障自適應過濾系統負載上升至67%。”
顧默目光微凝,身形已從觀察廊道消失。
……
三封城淡金色屏障外,西側。
一片灰白色的、不斷蠕動變幻的雲團,正緊貼著屏障表面。
雲團沒有固定形態,內部有無數張模糊的人臉在反覆浮現、消散。
屏障的過濾矩陣全力運轉,將絕大部分規則阻擋、消解。
但仍有極細微的一絲,穿透了屏障最外層的防禦,飄向城內。
城內靠近此區域的街道上,幾名正在討論如何改良地下農場光照系統的工匠,突然動作一頓。
其中一人眼神茫然,喃喃道:“我們為甚麼要種菜?種菜的意義是甚麼?陽光是真實的嗎?”
另一人抱著頭,痛苦地蹲下:“我剛才想說甚麼?我的思路全亂了……”
就在混亂即將蔓延時,一股無形卻的力量掃過這片區域。
顧默的身影出現在屏障內側,看著外部那團雲。
他並沒有出手攻擊,只是將自身的有限領域,延伸出屏障一絲。
然後,定義。
“一切試圖繞過屏障的規則資訊,自動無效化,並被標記為無效規則。”
定義完成。
外面那團詭異雲的滲透,瞬間化為毫無意義的雜波,再也無法對屏障和內部產生任何影響。
詭異雲徒勞地翻滾了片刻,似乎意識到這裡有東西可以干擾到它。
它緩慢地飄離了屏障,向著更遠處混沌的天際遊蕩而去。
顧默收回領域延伸,看了一眼下方已經恢復過來的工匠,身影再次消失。
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小插曲。
類似的事件,每天都以毫無規律的方式頻繁發生。
有一片移動的色彩、能將觸及之物所有顏色吸走、它繞著屏障遊弋了兩天,嘗試了各種角度滲透無果後,似乎覺得無趣,沉入了地下。
有時是重力迷宮,區域性區域的重力方向開始隨機、快速變化,試圖將屏障扭曲撕裂。
一個月的時間,在緊張的學習與外部襲擾中,飛速流逝。
又到每月一次的考核日。
地點仍在中央研修區,但氣氛已與一月前天壤之別。
沒有了最初的茫然與抱怨,數千名通玄修士沉默地走入各自的考核靜室,眼神中多了幾分沉靜與審視。
考核內容全面升級。
第一項,規則擾動推斷,提供的片段更加破碎、扭曲,甚至夾雜著明顯的規則‘陷阱’和‘偽訊號’要求考生不僅推斷本質,還需指出可能的干擾項及理由。
第二項‘知識回溯與聯想應用題’,場景更加貼近現實,均取材於過去一個月真實發生的外部襲擊事件。
考核結束後。
成績由顧默親自審閱批改。
最終名單公佈時,研修區一片寂靜。
透過者,十四人。
夜梟、星瀾、冰皓、木瑤,四人。
此外,還有十名在各自領域展現出卓越規則理解力與應變思維的新晉通玄。
沙蠍的名字,不在其上。
他的暴力破解思路雖然犀利,但系統性、理論基礎以及多場景適應能力,距離要求仍有差距。
苟富貴,同樣落選。
他的機率直覺和天馬行空的想法是寶貴特質,但缺乏將其系統化、理論化的能力,在需要嚴謹推理和知識回溯的考核中。
眾人看著光幕上的名單,神色複雜。
顧默的身影出現在研修區前方。
“考核結果,如你們所見。”
“這不是終點,而是對過去一個月學習成果的一次檢驗。”
“透過者,證明了你們初步具備了‘看懂’外部規則的基礎能力,但這僅僅是‘基礎’。”
“未透過者,也無需氣餒。”
“你們展現出的力量、直覺、勇氣,同樣是三封城不可或缺的財富。”
“知識可以學習,思維可以訓練。”
“現在,我宣佈遠征觀測隊的首批成員。”
“夜梟、星瀾、冰皓、木瑤,以及剛才公佈的十位通玄。”
“此外,”
顧默看向一臉鬱悶的苟富貴。
“苟富貴,你也隨隊出發。”
“啊?”苟富貴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館主,我沒及格啊?”
“你的機率領域,在完全無序的環境中有獨特價值。”顧默解釋道。
苟富貴瞬間轉憂為喜,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館主放心,我苟富貴別的不行,絕對會帶領隊伍立大功!”
“好了,回去準備一下,現在解散。”
……
三日後,清晨。
屏障內壁,東側第七齣口區域。
十六名身著統一制式的通玄修士,已整齊列隊。
夜梟站在隊首,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氣息難以捉摸。
星瀾、冰皓、木瑤站在他身後稍側的位置。
再後面,是十名神情嚴肅、帶著些許緊張但更多是專注的新晉通玄。
苟富貴站在隊伍末尾,他今天難得沒有穿得花裡胡哨,也是一身灰色作戰服,但脖子上掛了一串不知從哪弄來的古怪石子項鍊。
據他說這東西可以增加幸運。
顧默在最前面,他側面的背囊放著一個特製花盆。
罵街葵的太陽臉被一個帶有微弱隔音陣法的透明罩子罩著,但花盤不安分地轉動著。
“好了!我們出發,目標全大陸。”
顧默下令後,率先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