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外的荒蕪戰場上,腐屍女踉蹌遠遁的身影最終消失在扭曲的地平線後。
罵街葵也耗盡了精力,在顧默懷中陷入沉眠。
顧默抱著這株奇特的盆栽,轉身看向身後表情各異的幾人。
“收隊。”
沒有勝利的歡呼,沒有劫後餘生的感慨。
眾人最後望了一眼那片規則混亂的外部世界,默默跟隨顧默,踏入屏障裂隙。
金色光幕在身後合攏,將內外的天地再次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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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指揮塔內,核心成員齊聚。
顧默將休眠的罵街葵移交後,站在巨大的全域監控圖前,沉默良久。
“館主,”李婷婷開口。
“屏障能量消耗近期趨於平緩,內部生產迴圈基本穩定,我們算是站穩了嗎?”
“站穩?”沙蠍咧嘴,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咔噠輕響。
“縮在殼裡算哪門子站穩?外面那些鬼東西可沒閒著!這次是個女屍,下次呢?等著它們把殼敲碎嗎?”
“沙蠍說得雖糙,但理不糙。”夜梟的身影在陰影中出現。
“被動防守,非長久之計,我們的情報會滯後了。”
木辰眉頭微蹙,接過話頭。
“主動出擊?談何容易。城外規則混亂詭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我們最大的依仗就是這道屏障,貿然出去,損失了精銳,誰來守城?”
“城內幾千萬人的安危,豈能兒戲?”
他看向顧默,“館主,當下應以鞏固防禦、深化內功為要。”
“深化內功?怎麼深?”冰皓語氣清冷。
“對著屏障內的穩定規則反覆修煉?恕我直言,這如同在靜水中學游泳,永遠不知風浪,我的領域,需要在真正的規則衝突中淬鍊。”
星瀾調出一組資料模型。
“木辰閣下的擔憂具有統計學意義,然而,根據靈樞對屏障外規則擾動的監測,其複雜度和變異速率呈上升曲線。”
“單純依賴屏障的隔絕屬性,其長期有效性存疑,我們需要外部的一手資料,建立更精確的預測模型。”
苟富貴眼睛滴溜溜轉,搓著手:“嘿嘿,富貴險中求嘛,外面現在是無主的混亂之地,規則碎片、異變能量、說不定還有上古遺落的好東西……”
“風險大,收益也大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指揮塔內氣氛漸漸熱烈,分歧也清晰浮現。
一方傾向於保守固守,夯實基礎。
另一方則主張有限度主動探索,打破資訊壁壘。
顧默安靜聽著,直到聲音漸歇,他才轉過身。
“屏障,是我們的家,是根基,絕不能有失,木辰的顧慮,是每一位負責者應有的謹慎。”
“但是,家不是孤島,我們關閉大門,不代表外面的風雨不會來敲門。”
“腐屍女為何出現?”
“她的規則邏輯是甚麼?”
“下次來的,會不會是更詭異、更難以用現有方式防禦的東西?”
他的問題沉入眾人心底。
“組建遠征觀測隊。”顧默說出自己的計劃。
“一百人規模,全員通玄。”
“但,不是戰力最強的一百人,而是最善於理解規則的一百人。”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
沙蠍愕然:“理解?館主,打架我擅長,理解那些彎彎繞繞的規則…!”
苟富貴也苦了臉:“啊?還要考這個?我以為憑我這身逢凶化吉的本事就能報名呢。”
木辰若有所思:“館主的意思是,優先選拔具備規則解析能力、知識紮實、思維縝密的人?”
“這確實能降低盲目行動帶來的風險。”
星瀾眼中光芒大盛:“系統性觀察與資料採集!這比單純戰鬥更有價值。我完全贊同!”
冰皓冷靜道:“在接觸中理解,在理解中掌控,我報名。”
顧默點頭:“不錯。遠征隊的第一要務,是看懂。”
“看懂環境變化的規律,看懂詭異實體的行為模式,看懂規則碎片的作用機理。”
“只有看懂了,才能談應對、規避,甚至利用。”
“用敵人的手段豐富我們的武器庫,用解析的規則加固我們的認知屏障,這不僅是開拓,更是另一種形式的防禦。”
“主動的、前瞻性的防禦。”
他看向仍有疑慮部分成員。
“選拔會極其嚴格,寧缺毋濫。”
“三封城不能只有一個大腦,和一副甲殼,我們需要長出能感知外界變化的神經末梢。”
“這可能會流血,會付出代價,但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真正確保‘家’的長久安全,甚至為未來某一天,能在陽光下重新站穩,埋下種子。”
理念,在爭論與解釋中逐漸清晰。
眾人低頭思考,最後都覺得這方案是對的。
隨後就是各種選拔考核的討論。
三天後,出征隊訊息公佈,在通玄修士中激起千層浪。
中央研修區,模擬靜室。
第一項考核那些模糊扭曲的規則擾動片段,讓超過半數人當場懵住。
“這團光影亂扭,能看出啥?”
一位體修出身的通玄漲紅了臉。
“我感覺它在挑釁我,可我說不出它怎麼挑釁的!”
旁邊一位擅長符籙的修士苦笑。
“我的領域是迅影,速度是快,可這考題,它不跟我比快啊!規則本質?我畫的符都基於穩定規則,這全是混亂!”
沙蠍抓著頭,對旁邊的苟富貴嘀咕。
“完了,老子感覺像在聽天書,讓我砸碎點甚麼還行,這推斷推個啥?”
苟富貴也愁眉苦臉:“我的機率感應在這裡面跟失靈似的,資訊太少,運氣都不好使了。”
唯有星瀾、冰皓、木瑤等少數人,或飛速計算,或冷靜感知,或嘗試從生命角度理解,展現出不同的解析思路。
考核結果慘烈,議論紛紛。
“這也太難了!規則本質是那麼好推斷的嗎?”
“就是!戰場上哪給你時間慢慢分析?”
“館主這標準,是不是太高了?”
第二項規則線團破解,更是讓許多動手能力強的修士鎩羽而歸。
“這比破解組合禁制難十倍!規則之間還會互相使絆子?”
“五次操作?我第三次就把線團弄炸了!”
“我的重嶽領域根本用不上,有力沒處使啊!”
沙蠍看著自己模擬失敗的提示,悶聲道。
“我服了,光有力氣,不懂門道,在外面可能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苟富貴也蔫了:“知識就是力量!今天算明白了,沒知識,我的力量就是個飄忽不定的氣球。”
第三項知識回溯與聯想考核,成了壓垮許多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些跨學科、重應用、需深刻理解的問題,讓習慣了修煉升級思維的部分通玄修士如坐針氈。
“鍊金惰性和活性處理?我知道概念,但具體策略…”
“改變顏色的規則實體本質?這可能跟光影規則、物質衰變規則、甚至認知汙染都有關?太多了吧!”
“設計加固裝置?我會用現成的,自己設計原理圖……”
考核結束,成績公佈,及格者寥寥。
巨大的差距和挫敗感,讓原本有些驕傲的通玄群體陷入了沉默和反思。
顧默沒有安慰,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目前的現狀。擁有領域,只是拿到了入場券,不等於會玩這個遊戲。”
“外面的規則廢土,就像一個完全陌生的惡意遊戲場。”
“不懂規則,你連新手村都走不出去。”
“知識,不是書本上的死字,是你看清遊戲規則的地圖,是你辨別陷阱的籌碼。”
他看著那些低垂的頭顱的通玄。
“力量很重要,但讓力量發揮在正確的地方、正確的時間、以正確的方式,需要知識的指引。”
“從今天起,所有人都必須補上這一課。”
“不僅是你們,全城都要學。”
“因為最終,我們要依靠的不是一兩個強者的庇護,而是整個文明對世界執行方式的理解深度和適應能力。”
“一個月後,還有機會。”
“回你們的研修室,藏書閣,實驗室。去弄懂,去思考,去應用。”
“解散。”
考核的衝擊波迅速蔓延。
通玄修士們開始瘋狂地惡補理論,研修區燈火通明。
而全城範圍內,學習成為了新的關鍵詞和生存本能。
學堂裡,孩子們學著辨識基礎規則符號。
工坊裡,工匠們討論如何將新理解的規則特性融入工具製造。
茶館中,人們交換著從各種渠道聽來的、關於外界規則的零星資訊和避險心得。
一種緊迫而務實的氛圍籠罩三封城。
人們開始意識到,在這詭異的末世,真正的安全感,不僅來自堅固的城牆和強大的修士。
更來自於對整個世界的理解。
顧默站在指揮塔窗前,望著城內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知道,將理念透過實踐和碰撞植入人心,遠比直接宣佈命令更有效。
遠征觀測隊只是開始,讓三封城變成一個不斷學習、不斷適應、以知識和理解驅動前進的文明共同體,才是對抗無盡混亂的終極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