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城，西北軍統帥部。
楊大帥揹著手，在鋪滿地圖的硬木長桌前來回踱步，腳步沉重得像是要把地磚踏碎。
窗外明明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前方傳回的最後確認情報，此刻就攤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那上面觸目驚心的數字，即使以他戎馬一生的心志，看了也禁不住心頭狂跳。
“兩百九十七萬……近三百萬……”
他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
“還有那些巨獸、岩石巨人、蟲雲、陰影軍團……”
他猛地停步，抓起桌上的銅製水壺灌了一大口，卻壓不住心底那股不斷上湧的寒意。
這不是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戰爭。
敵人數量多到令人絕望只是其一。
更可怕的是那遮天蔽日的異象，那違背常理的力量，那能讓靈魂凍結的神力威壓。
即便隔著上百里的偵查影像，他也能感受到那股要將萬物碾碎、重歸混沌的暴虐意志。
“我們的城牆，真的扛得住嗎？”
“那些新式武器，對付小股敵人還行，面對這種規模的洪流…！”
“八卦戰陣，才磨合了幾天？”
無數個念頭，無數種最壞的設想，在他腦海裡瘋狂衝撞。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大步朝著鎮邪館方向走去。
他需要見到顧默，需要聽到那個年輕人的聲音，哪怕只是看一眼他平靜的表情，或許也能找到一絲支撐。
可是，當他真的走到鎮邪館核心總控室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門外時，腳步卻又遲疑了。
見了顧默，說甚麼呢？
問他有沒有把握？
這問題太蠢，顧默的回答一定是斬釘截鐵的有。
問他具體怎麼打？
戰前會議早已推演過無數次，預案塞滿了幾個櫃子。
問他怕不怕？
楊大帥自己都覺得臉紅。
他就這麼站在門外，手抬起又放下，像個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胸腔裡堵著一團滾燙又無措的焦慮。
就在這時，門無聲滑開了。
顧默就站在門內，似乎早已知曉他的到來。
“楊帥，進來吧。”
楊大帥平復下心情，走了進去。
總控室內與他上次來時又有了不同。
中央那巨大的環形光幕此刻被分割成上百個區塊，每一個區塊都在飛速重新整理著資料流和動態影象。
代表八大卦軍的光團在地形圖上緩緩流轉，彼此間有金色的能量線連線。
更外圍，是密密麻麻、幾乎覆蓋了整個北境南部的淡藍色光點網路。
顧默沒有看楊大帥，他的目光落在主光幕最上方几條快速跳動的曲線和引數上。
“聯軍前鋒已進入一百二十里範圍，主力叢集能量輻射峰值持續升高，預計兩個時辰後，先鋒接觸我外圍預警線。”
他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楊大帥最終還是把那些無用的擔憂嚥了回去，只是澀聲道：“顧館主，將士們都已就位。”
“嗯。”顧默應了一聲，調出另一組介面。
上面顯示的是三封城地下深處，一組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複合能量矩陣的實時狀態。
無數符文和管道結構圖閃爍著幽藍的光芒，核心處的讀數高得令人目眩。
“楊帥，你見過真正的規則站起來走路嗎？”
顧默忽然問道。
楊大帥一愣。
不等他回答，顧默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他們沒有。”
“他們所謂的神威，不過是依賴祭祀、信仰、血脈共鳴，從某個更高維的存在那裡借來的力量。”
“借來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
“有借，就有還，有固定的儀式，就有破解的節點，有依賴的信仰，就有崩潰的可能。”
他終於側過頭，看向楊大帥。
“而我們腳下這座城，我們手裡這些技術，我們腦中這些知識，是我們自己造出來的。”
“我們解析規則，掌握規則，然後讓規則為我們所用。”
“現在，就讓那些活在舊日神話裡的幽靈看看，甚麼是屬於人的紀元之光！”
“靈樞主網，全功率啟動！”
“深淵領域預備協議，解鎖至第三層級！”
“八卦陣眼，深度連結，共鳴率強制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以上！”
“全域感知對抗網路燭龍，進入戰爭模式，算力優先導向戰場實時解構與預測！”
“所有無人作戰單元，啟用預設協議，按八卦相位分配至各軍接引節點！”
“暗部所有潛伏小組，執行‘靜默守望’最終指令，重點標記敵方神力節點與指揮鏈路！”
“研究院所有非必要專案暫停，算力與魂力儲備接入城防總控！”
“全城非戰鬥人員，按第七號預案，進入指定避難點！”
“能量屏障發生器，預熱！”
一條條指令，快速從顧默口中吐出。
每一條指令發出，總控室內對應的操作員便以最快的速度確認、執行。
光幕上，對應的區塊光芒驟亮，資料流瘋狂重新整理。
楊大帥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感受到腳下的地面傳來，異常的震動，是來自三封城地底深處的震動。
地底下彷彿有一頭沉睡了萬古的巨獸，正在緩緩舒展它龐大無匹的身軀，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大地的脈動。
嗡！
低沉的鳴響陡然拔高，變成了覆蓋全城的浩蕩之音！
隨著這聲共鳴，以鎮邪館為核心，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光暈急速擴散！
光暈掃過之處，城牆、塔樓、工坊、民居，所有建築所埋設的符文，次第點亮！
它們按照某種規律，彼此勾連，交織成一張覆蓋了整個三封城立體光之網路！
天空之上，原本晴朗的天色，開始以三封城為中心，呈現奇異的景象。
光線在漣漪中扭曲、折射，使得整座城市彷彿被罩在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流動的透明水晶之中。
更遠處，那些早已佈設在山丘、谷地、河道關鍵節點的靈能感應塔，同時噴吐出熾白的光柱，直衝雲霄。
光柱在半空中，如同活物般彎曲、延伸，與相鄰的光柱連線，構成了一張籠罩方圓數百里的巨型光網。
這張網，就是顧默所說的蜘蛛網。
而現在，網上最微弱的震顫，都透過無數節點，清晰無比地傳回了總控室，呈現在那巨大的環形光幕上。
楊大帥看著光幕。
這種上帝般的俯瞰視角，這種將數百萬敵軍盡數納入掌控的洞察力，讓楊大帥渾身汗毛倒豎。
他心底那股寒意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近乎戰慄的震撼所取代！
真的是人力所能及？
不！
這景象，比他所見過的任何神靈降下的神蹟，都要宏大，都要令人敬畏！
因為神靈的力量往往伴隨著狂亂、混沌與不可控的威嚴。
而眼前這張籠罩天地的光網，每一道流光的軌跡，都透露著秩序與控制力。
這一刻，楊大帥有一種感覺，三封城此刻反而更像神靈。
不是舊日那種需要跪拜、祈求、獻祭的泥塑木雕。
而是行走於大地之上，以規則為筋骨，以技術為血脈。
以萬千凡人的智慧與意志為靈魂的新神！
“報告！乾天軍就位，魂力共鳴率百分之九十二，天眼網路已覆蓋預定扇形區域，與靈樞主網連結穩定！”
“震雷軍就位，共鳴率百分之八十九，破陣鋒矢已展開，雷矛陣列充能完畢！”
“坎水軍就位……”
“巽風、離火聯合陣位就緒……”
“艮山軍防禦節點全數啟用……”
“兌澤軍控制場已展開……”
“坤地軍就位，共鳴率百分之八十五，各變數單元狀態……波動較大，但連結穩定！”
各軍統帥的彙報聲，透過加密頻道，在總控室內接連響起。
光幕上，代表著八大卦軍的八個光團，開始沿著靈樞網路延伸出去。
如果從極高的角度看去。
三封城此刻正如同一個龐大無比的蜘蛛身軀。
而八支正在快速機動、展開的戰團，則化作了八條伸展而出手臂！
這八條手臂彼此呼應，構成一個不斷微調的立體陣型。
乾天在上，總攬全域性。
震雷在前，蓄勢破堅。
坎水滲於兩側，巽風離火遊走策應。
艮山穩固後防與節點，兌澤控場蓄勢。
坤地則如同流淌的陰影，填補著陣型中一切可能的空隙與薄弱處，充滿了不確定的變數。
整個防禦體系，活了！
它不是一道靜止的城牆，而是一個以三封城為核心，覆蓋數百里戰場，擁有感知、思考、反應和毀滅能力的活體巨獸！
顧默站在總控室中央，就是這頭巨獸唯一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