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對於平日裡忙碌的三封城而言,或許只是幾次任務交接、幾輪巡邏的工夫。
但在今天,這一個時辰,卻顯得格外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一種荒誕、緊繃又暗流湧動的氣氛中。
天空之上,以風神為首的五十一人,如同五十一尊懸浮的雕像,閉目盤坐,青紋黑袍在風中微動,努力維持著古之遺澤的高人風範。
只有偶爾因下方飄來的隻言片語而微微抽動的眼角,或袍袖下緊握的拳頭,洩露著他們內心的滔天巨浪。
一個時辰!整整一個時辰!
他們,天墟巡天使及其精銳部屬,自詡為大道執掌者、天命行走人間的存在。
竟然像個猴戲班子一樣,被掛在三封城上空,供全城上下三百餘萬人指指點點,評頭論足,肆意嘲笑!
此刻,風神的內心,早已被各種幼稚卻暴戾的念頭填滿。
拔了他的舌頭,一定要拔了他的舌頭…!
不,要先用罡風把他的牙齒一顆顆敲碎,讓他嚐嚐滿嘴血沫說不出話的滋味…!
然後再把他的舌頭拉出來,打個蝴蝶結…!
還有那些螻蟻,那些敢笑他們的螻蟻…!
他們的魂魄,全部抓起來,塞進九幽風眼裡,讓他們被萬載罡風永世切割,哀嚎都不能!
他面上古井無波,甚至隱隱散發出一絲悲天憫人的無奈,彷彿在嘆息下方凡人的愚昧與狂妄。
只有嘴唇翕動間,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細碎的咒罵:
“不知死活,汙言穢語,粗鄙不堪…!”
“待會定要碾成齏粉,魂魄點燈。不!點燈太便宜了,要煉成魂油,慢慢燒…!”
而他身後的五十名天墟戰修,感受更為直接。
他們中許多人長期在懸空山修煉,何曾受過這等市井之氣的薰陶?
那些笑聲、那些議論,像是一根根沾了鹽水的針,紮在他們引以為傲的超然心境上。
“修煉修傻了…腦子不靈光…!”
每一個詞都在挑戰他們的認知底線。
內心的憤怒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卻因為風神的命令和天墟的體面而不得不死死壓抑。
他們從未如此渴望一個命令。
一個可以讓他們將下方那座聒噪的城池,連同裡面所有會發出聲音的生物,一同從世界上抹去的命令!
城牆之上,苟富貴充分發揮了他天命神主的主觀能動性。
他像是找到了平生最大的舞臺。
指著天空點評風神的打坐姿勢不夠標準,腿有點抖,是不是腎虛之類的話。
他甚至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面鑼,咣地敲一聲,然後開始倒計時。
“距離天墟高人規定的自縛出城時間,還有半個時辰!楊大帥,您老抓緊時間想想遺言啊!不對,是投降感言!”
“還有一刻鐘!天上那位青衣高人的臉好像更綠了,是不是功法反噬了?要不要下來讓本尊上用氣運幫你疏導疏導?”
“最後一百息!九十九、九十八……哎呀,那位穿黑衣服的仁兄,你眼皮跳得跟抽筋似的,要不要緊啊?”
每一聲鑼響,每一次倒數,都像是一記記無形的耳光,抽在天空那群世外高人的臉上。
楊大帥已經從最初的無奈,變成了麻木,最後乾脆搬了把椅子坐下,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面無表情地看著苟富貴表演。
沙蠍抱著胳膊,咧著嘴直樂。
冰皓周身寒氣瀰漫,眼神卻緊緊鎖定天空中的幾處魂力流轉節點,彷彿在研究待會兒從哪裡下手比較高效。
石嶽憨厚地笑著,時不時給苟富貴遞上潤喉的茶水。
雖然大部分都被苟富貴用來噴出去增加氣勢了。
木瑤小聲對旁邊的滄瀾說:“滄瀾姐姐,富貴哥哥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滄瀾低聲回道:“無妨,你看天上那些人,氣得都快冒煙了,卻不敢動,這說明咱們的護盾,還有富貴兄弟這張嘴,都厲害得很呢。”
幽蝕陰惻惻地補充:“毒,有時候不一定要見血,誅心,亦可殺人。”
終於……
“咣!!!”
最後一記鑼聲,敲碎了最後一點虛假的平靜。
苟富貴把鑼一扔,叉腰仰天,聲震全城:
“時辰到!天上那幫腎虛的、臉綠的、眼皮抽筋的!你們的最後通牒過期了!現在,是戰,還是滾?”
天空之中,風神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一瞬間,他眼中再無絲毫悲憫或無奈,只有被壓抑到極致後徹底爆發的、近乎癲狂的殺意與怒火!
“螻蟻安敢如此!”
“三封城上下,冥頑不靈,褻瀆天威,自尋死路!”
他緩緩起身,周身青色氣流轟然爆發,如同千百道狂暴的龍捲在他身周嘶吼、凝聚!
“墟皇殿法旨:屠城!”
“殺…!!”
最後一聲殺字出口,彷彿點燃了炸藥桶!
早就憋得快爆炸的五十名天墟戰修,在聽到屠城二字的瞬間,臉上的憋屈、憤怒、隱忍,瞬間被一種狂喜般的殺意所取代!
那表情,就像是被關了十年的餓狼終於看到了血肉。
像是苦修百年的大仇終於得報,像是累積了幾十年的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一朝得雪!
心花怒放!暢快淋漓!
“殺!!!”
五十人齊聲怒吼,魂力不再壓抑,徹底爆發!
他們按照早已演練純熟的陣型瞬間移位,魂力透過某種玄妙的共鳴陣列瘋狂交織、疊加、增幅!
“轟隆隆…!!”
天地變色!
以風神為核心,五十名戰修為羽翼,一個龐大無比的、由純粹罡風與狂暴魂力構成的青黑色巨型龍捲風雛形,在三封城上空驟然成型!
龍捲接天連地,直徑超過五千米,內部電閃雷鳴,無數道細小的、卻足以撕裂精鋼的風刃如同活物般盤旋飛舞!
恐怖的吸力開始拉扯城內的塵土、碎屑,連一些不牢固的棚屋都開始嘎吱作響!
狂風呼嘯,如同億萬冤魂的嘶吼,壓過了城內的所有聲音!
“天墟戰陣,巽風滅世劫!”
風神立於風眼中心,長髮狂舞,青袍鼓盪,雙手虛抱,彷彿掌控著毀滅的權柄。
他臉上終於露出了替天行道般的森然與快意。
“今日,便以爾等螻蟻之血魂,鑄我天墟重臨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