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帥正了正衣襟,準備開口回應天空中的天墟使者。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已醞釀在喉間。
“呔!”
一聲中氣十足、帶著明顯表演腔調的怒吼,硬生生打斷了他的起勢。
只見苟富貴一個箭步衝到了城牆最高處的瞭望塔基座上。
那裡原本是安置大型觀測鏡的位置,比周圍城牆足足高出兩米有餘。
他一手叉腰,一手將那柄天命斬運刀杵在地上。
他身上的白袍在城牆上空掠過的風中獵獵作響。
當然,這是因為他剛才在衝上來的路上,已經偷偷用魂力把袍角固定了幾個點,確保飄動的弧度恰到好處。
“天上那幫穿黑不溜秋、說話還帶著股黴味的傢伙,給本尊上聽好了!”
苟富貴仰著頭,下巴抬得能戳破天,聲音透過魂力放大,洪亮得全城都能聽見。
“你們那個甚麼墟?哦對,天墟!名字起得倒是挺唬人,甚麼天生啊!腎虛啊!不知道的還以為多厲害呢!”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對著天空搖了搖。
“結果呢?派三個見不得人的東西半夜摸進人家城主府,被本尊上帶著兄弟們打得滿地找牙!”
“現在還好意思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你們的臉皮是跟城牆一樣厚嗎?”
城牆上計程車兵們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肩膀直抖。
楊大帥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伸手扶住了額頭。
天空中的風神臉色一僵,周身繚繞的青色氣流明顯紊亂了一瞬。
他身後的五十名天墟戰修也齊齊氣息波動。
他們何曾聽過如此粗俗直接的羞辱?
“還有那個甚麼卷軸!”苟富貴繼續輸出。
他甚至還換了個姿勢,改成雙手抱胸,一隻腳踩在基座邊緣,做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態。
“寫的甚麼鬼畫符?本尊上三歲描紅時寫的字都比這個工整,還不敬天道?天道要是長你們這樣,本尊上第一個帶頭不敬!”
“最可笑的是第三條!”他猛地提高音量。
“讓楊大帥自縛出城,你們算老幾啊本尊上身為三封城天命神主、氣運之子、抗海先鋒隊總隊長,都還沒讓楊老頭給我端茶倒水呢!你們也配?”
楊大帥在一旁聽得嘴角抽搐:???這臭小子到底是站哪邊的?
風神終於忍不住了,他周身青色氣流轟然暴漲,聲音如同九天罡風颳過:
“螻蟻安敢放肆!”
“哎哎哎!”苟富貴立刻打斷他,一副你別說話的表情擺了擺手。
“剛才誰說的給一個時辰來著,是你吧!那個穿青衣服的!怎麼,你們天墟說話跟放屁一樣,說變就變,這才過去不到半柱香時間,就要動手了?”
他忽然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右手握拳捶在左手掌心。
“哦!本尊上明白了!你們是不是發現自己根本打不破我們三封城的護盾,所以想找個藉口提前動手?”
“哎呀,早說嘛!打不過就打不過,不丟人!何必繞這麼大圈子呢?”
“你…!”風神氣得青筋暴跳,身後的天墟戰修們也一個個臉色鐵青。
按照天墟的行事風格,此刻就應該雷霆出手,將這個滿嘴胡言的小子連同整段城牆一同化為齏粉!
可是…!他們剛才確實說了給一個時辰。
如果現在動手,豈不是真如這混蛋所說。
天墟說話如放屁,堂堂古之遺澤的威嚴何在。
風神強行壓下殺意,冷聲道。
“牙尖嘴利,待時辰一到,本使第一個拿你祭旗。”
“喲喲喲,還祭旗呢!”苟富貴翻了個白眼。
“你們天墟是不是戲本子看多了,說話一股子陳年酸腐味!本尊上教教你們啊,現在流行的是…!”
苟富貴運足魂力,一字一頓。
“有種現在就下來單挑!別跟個娘們似的在天上嗶嗶…!”
全城寂靜了三秒。
“噗!”
不知哪個士兵沒憋住,笑噴了出來。
緊接著,像是連鎖反應,城牆上響起一片壓抑的悶笑聲。
連楊大帥都忍不住別過臉去,肩膀可疑地抖動了兩下。
天空中的風神,那張原本冷峻的臉,此刻已經黑如鍋底。
他身後的天墟戰修們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他們何時受過這等市井潑婦般的辱罵?
動手?不行,有失身份。
對罵?更不行,他們根本不會!
風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他死死盯著城牆上的白袍青年,恨不得立刻一道罡風將他撕成碎片。
但理智告訴他,如果現在動手,天墟的堂堂正正之師形象就徹底毀了。
就在這僵持的幾息時間裡,城內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噗哈哈哈!富貴大人說得對!這幫人就是裝模作樣!”
一個扛著鋤頭的農夫咧嘴大笑。
“還祭旗呢,我呸,真要有本事,下來跟富貴大人打啊!”
旁邊一個賣菜的大嬸叉著腰,嗓門響亮。
“就是,你看天上那領頭的,臉都氣綠了還不敢動手,肯定是怕咱們的護盾!”
“我估摸著他們也就是看著唬人。”
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推了推鏡框,分析道。
“你看他們的陣法站位,表面上是魂力共鳴,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前排七個人魂力波動有細微不同步。”
“這說明他們的合擊戰陣磨合時間不超過三個月。”
“真的假的?”周圍人紛紛湊過來。
“當然!”技術員挺起胸膛。
“我可是技術部符文共振組的,天天研究這個!”
“要我說啊,這幫天墟的人,修煉是有點底子,但實戰經驗可能還不如咱們城裡的巡邏隊呢!”
“怪不得被富貴大人罵成這樣都不敢動手!”
“我看他們是修煉修傻了,腦子都不靈光了!”
西區酒館二樓。
骨面門副門主推開窗戶,聽著滿城的議論,表情古怪。
“師父,這些人…!”一個弟子欲言又止。
“愚蠢。”骨面門副門主緩緩搖頭。
“天墟這些人,太在意所謂的古之遺澤的體面了,若是換做古蠻,早就一斧頭劈下來了,哪會在這裡被人當猴耍。”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過,這對我們或許是好事,天墟越是端著架子,就越容易露出破綻,我們繼續看戲吧!”
天空中,風神的修為何等之高?
那些議論聲,一字不落,全部傳入他的耳中。
“修煉修傻了。”
“腦子不靈光。”
“還不如巡邏隊。”
“被當猴耍。”……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戳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的內心已經掀起了滔天怒火。
屠城!一定要屠城…!
等時辰一到,他要親手把這個白袍小子的舌頭拔出來,再將他千刀萬剮!
還有那些敢議論的螻蟻,一個都不留!魂魄全部拘走,用九幽陰火灼燒百年!
但表面上……
風神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周身的青色氣流重新恢復平穩,臉上的表情也從暴怒轉為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
“跳樑小醜,也只能逞口舌之利了。”他聲音冷漠。
“還有個時辰的時間,希望到時候,你的骨頭能像你的嘴一樣硬。”
說完,他居然閉上眼睛,凌空虛坐,一副我不與爾等一般見識的姿態。
他身後的天墟戰修們面面相覷,最終也只能有樣學樣,一個個板著臉懸浮在空中,努力維持著高人風範。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袍角和時不時抽動的眼角,暴露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城牆上,楊大帥看著這一幕,表情越來越古怪。
他看看天空,五十個魂境強者閉目養神,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
他再看看苟富貴正對著一個士兵借來的銅鏡整理髮型,嘴裡還唸叨著剛才那個姿勢不夠霸氣,待會換一個。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義正辭嚴的說辭、那些可以展現三封城風骨的話語……
好像,一句都用不上了。
“大帥。”內政總長湊過來,壓低聲音,“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楊大帥沉默了三秒,緩緩吐出兩個字:
“看著。”
除了看著,他還能怎麼辦?
難道要他也跳出去,跟苟富貴一起罵街嗎?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忽然覺得。
顧館主不在的時候,這三封城的畫風,好像總是會朝著某種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
而此刻,苟富貴已經整理好了髮型。
他瞥了一眼天空中閉目養神的風神,眼珠一轉,又有了新主意。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運足魂力。
“天上那位青衣高人!”
風神的眼皮明顯跳了一下,但沒睜開。
“您擱那兒閉目養神呢?哎呀,真是好定力!被全城三百萬人當笑話看,還能坐得住!本尊上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