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靈城,古蠻王庭深處
索古拉斜倚在王座上,臉色蒼白,眼眶深陷,彷彿靈魂被抽走了一大塊。
從葬神海眼歸來已半月有餘。
惑心圖騰帶來的混亂與遺忘的影響,仍如同附骨之疽。
他需要耗費大量魂力來維持心智清明。
他面前,擺放著那個特製的封印玉匣。
“今日出發,去解決水域問題。”索古拉虛弱說道。
“古大人,你的身體不礙事吧!”一名古蠻高層擔憂道。
“不礙事!半月休養已經足夠了,治理河道要緊。”
“既然如此,我這就去安排。”那高層微微躬身便離開。
兩天後。
古蠻族一行人,再次來到怒濤河下游。
古索拉安排好一切,找到一處高點盤膝坐下。
他後面站著十名魂境長老。
他們將自身魂力毫無保留地注入索古拉體內,助他抵禦反噬,催動秘法。
“嗡……!”
索古拉手中的封印玉匣蓋子自行滑開一道縫隙。
一股無形無質的亂流規則,從那縫隙中悄然彌散開來。
索古拉指引著這股規則亂流,沿著水域擴張時最活躍的規則脈絡,悄然滲透、汙染。
效果立竿見影。
原本穩定向前推進的墨綠色水線,速度明顯減緩了!
就像是奔騰的洪水突然遇到了極度粘稠的膠質,變得遲滯。
水面之下,原本井然有序巡弋的邪祟魚群,出現了明顯的混亂。
有的像沒頭蒼蠅般亂撞。
有的則呆呆地懸浮原地,彷彿忘記了自己該做甚麼。
更有的甚至開始攻擊身邊的同類。
“成功了!先祖庇佑!”一位長老激動地低呼。
索古拉卻盯著下方的河道,嘴角沒有半分笑意,只有更深的疲憊。
“成功?”他緩緩搖頭,聲音透著無力。
“只是擴張速度得到緩減,從每日擴張二十里,減緩到了兩裡。”
“我們的能力只能拖延。”索古拉閉上眼,感受其中的變化。
“我們最多隻能做到像這樣,將它的擴張速度壓制在每日兩裡的範圍。”
“想要徹底阻止,逆轉他,我們還沒有這能力。”
“但,這足夠了。”
“只要能為部族爭取到時間。”
“一年!最多再有一年!先祖真身,必將破封而出!屆時,一切都會不同!”
他的話,給古蠻族注入了一絲強心劑。
是的,他們無法解決危機,但他們為最終的救世主,蠻王蚩煌的回歸,贏得了寶貴的時間視窗!
回到巨靈城後,索古拉立即面見蠻利王。
“大王,惑心之力已然奏效,水域擴張之勢,已減緩。”
蠻利王沉重地點了點頭問道。
“你能撐多久?十位長老的魂力,又能支撐這惑心之陣運轉多久?”
“若只是維持當前干擾強度,一年絕對沒有問題。”
一年!
“一年先祖,真能如期破封嗎?”
蠻利王喃喃,像是在問索古拉,又像是在問自己。
“一年之期,是先祖親口所言!”索古拉語氣篤定。
“然而大王,這一年,我們不能枯坐等待!如今亦是我們崛起制霸之關鍵!”
“哦?”蠻利王抬起眼簾,“如何關鍵?我族精銳折損近半,正需休養生息。”
“正因如此,才不能示弱,更不能沉默!”
“大王請想,如今大陸,誰不懼那海域怪物!”
“但我族以血祭喚先祖,以秘法阻強敵,卻是這黑暗世道中,唯一可見的成效!”
“我們需主動宣揚!將這份能力放大,渲染!塑造成一場勝利!告訴所有恐懼的人,古蠻有先祖庇佑,有秘法克敵!”
“告訴天下,唯有我古蠻,方能在末世站穩腳跟,乃至開闢新天!”
蠻利王目光閃動,他並非不懂權術的莽夫:“你的意思是借勢攬人,凝聚人心?”
“正是!”索古拉點頭。
“人口,大王,如今大陸人口即是力量,即是資源,即是未來。”
“他們需要食物,需要安全,更需要一個能帶領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我古蠻族此刻展現出的能力,就是最硬的籌碼!”
“我們大肆宣揚,將前線戰士英勇、先祖意志偉岸、水域攻勢受阻的訊息傳遍四方!”
“將巨靈城描繪成亂世中最堅固的堡壘,將大王您塑造成引領族人對抗天災的雄主!”
“如此,四方流民、弱小部族,必然蜂擁來投!”
“他們帶來的,不僅是人口勞力,更是對我古蠻族救世主身份的認同,是未來凝聚部族、征戰四方的根基!”
索古拉的聲音,帶著一絲冷酷的計算。
“而且,大王,此舉亦可打擊大同會!”
“他們亦是最重人口的勢力,若人都投了我古蠻,他們所謂聖主信仰,便成了無源之水!”
“此消彼長,待先祖出世,這大陸誰主沉浮,豈非一目瞭然?”
蠻利王沉默了。
索古拉的提議,無疑是一場豪賭。
將有限的戰果無限放大,是欺騙,風險極大。
一旦真相被戳穿,或者未來戰局惡化,古蠻族將信譽掃地,甚至可能引發動盪。
但,若不這麼做呢?
眼睜睜看著大同會或其他勢力收攏流民?
等到先祖出世,面對一個更加虛弱、孤立的古蠻部族?
不!古蠻族的傳統,本就是掠奪與擴張!
在絕境中,更要展現出最強的侵略性!
“你說得對,索古拉。”
蠻利王終於開口,帶著王者的決斷。
“我古蠻勇士流的血,不能白流!”
“先祖即將歸來,我族當以最強姿態迎接!”
“這末世,是災難,也是我古蠻族滌盪寰宇、重定秩序的起點!”
他霍然站起。
“傳本王令!”
殿中侍立的將領、祭司們立刻肅立。
“第一,前線所有戰果,加倍渲染!我要在十天之內,讓古蠻秘法克海域的訊息,傳遍西境和中土!”
“第二,召集所有能寫會畫的祭司和匠人,給本王畫!”
“把先祖虛影畫得頂天立地,把戰場畫得我方威武雄壯,敵方潰不成軍!把巨靈城畫成永不陷落的神佑之地!”
“讓這些畫,傳到每一個流民聚落!”
“第三,派出使團和招攬隊,帶上糧食,前往流民區和小部落!”
“告訴他們,投靠古蠻,可得先祖庇護,可得安身之地,可得戰士榮耀!”
“對於有特殊才能的,無論是工匠、醫師還是懂得馴養的人,許以重利!”
“是!謹遵王命!”眾人轟然應諾,眼中也燃起了被話語鼓動起來的火焰。
大同會,聖城
當古蠻族宣傳的捷報和拉攏人口的訊息傳到蘇崗耳中時。
他正為精衛鳥那巨大的信仰需求焦頭爛額。
“無恥之徒!”一位長老憤然拍案。
“分明只是苟延殘喘,竟敢誇口戰勝!還如此明目張膽地搶奪人口!”
蘇崗面色陰沉。
他比誰都清楚,精衛鳥的填海大業,其威能和持久力,直接與信仰之力的多寡、純度掛鉤。
人口,就是信仰的根基。
每一個被古蠻族拉走的流民,都意味著潛在的一份信仰之力流失,意味著精衛鳥可能少築一道規則壩,意味著對抗海域的力量被削弱。
更深遠的是,若讓古蠻族藉此機會坐大,凝聚人心,未來即便度過海域之劫,大陸的格局也將徹底倒向那個崇尚野蠻、祭祀先祖的勢力。
這完全背離了大同會秩序重建、文明覆興的理念。
“不能任由古蠻妖言惑眾!”蘇崗憤怒說道。
“他們需要人口凝聚魂力,我們更需要子民奉獻信仰!宣傳之戰,關乎生存,更關乎未來道統!”
很快蘇崗就與大同會的高層做出了回應。
相比於古蠻族的粗放,大同會的宣傳更成體系,更側重於正統、秩序與可期的未來。
他們開始有組織地宣傳精衛填海正神降臨。
組織民眾前往已經築起規則壩、水域被明顯遏制的區域進行觀禮。
讓民眾親眼看到渾濁變清的水域、感受到減弱的水汽侵蝕。
請口才最好的宣講師,結合古老傳說,將精衛描述為應劫而生、悲憫蒼生、有明確成功案例的正統救世神。
對比古蠻族那個還被鎮在鼎裡、只能傳遞模糊意念的先祖,孰高孰低,一目瞭然。
隨後他們又派出密探和宣傳員,混入流民和受古蠻宣傳影響的地區,有理有據地揭露古蠻族所謂的勝利真相。
那不過是拖延些許,代價是三千先天性命與魂境強者本源!
他們自身難保,所謂安全之地,轉眼即成前線!
蠻王出世尚需一年,爾等可能活到那時?
而第三步,大同會又大量印製描繪精衛神鳥聖潔形象、展現大同會民眾安居樂業,以及海域被阻擋後,美好未來願景的彩色畫片讀本。
這些材料製作更精良,畫面更美好,更容易吸引對和平生活有嚮往的普通人。
甚至編成朗朗上口的歌謠、簡單的戲劇,在民間傳唱、演出。
一時間,大陸的各個區域,成為了兩個巨無霸勢力的宣傳戰場。
一邊是古蠻族震天的戰吼、猙獰的壁畫、對力量與野蠻生存的赤裸鼓吹,吸引著那些崇尚武力、對現狀極度絕望、或本就與古蠻文化相近的群體。
另一邊是大同會肅穆的祭祀、美好的畫卷、對秩序與未來生活的細緻描繪,以及那看得見摸得著的區域性神蹟,吸引著渴望安定、相信正統、以及拖家帶口的普通民眾。
流民們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中徘徊、選擇。
有的人被古蠻的狂野和即時安全感吸引,奔向巨靈城方向。
有的人則被大同會的秩序和希望之光感召,輾轉前往聖城。
人口,如同最寶貴的資源,在兩大勢力的宣傳和爭奪下,開始緩慢地流動。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其激烈和重要性,絲毫不亞於前線對抗水域的廝殺。
雙方都清楚,誰掌握了更多的人口和人心,誰就可能在最終的災難和災後的格局中,佔據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