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鎮邪館主體建築內依舊燈火通明,但往來的人員已比白日稀少了許多。
顧默揹著收納箱,剛踏入館內大廳,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中央的水晶規則投影圖前,負手而立。
是赤哲。
他依舊穿著青色長袍,身形挺拔,臉上也維持著平日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模樣。
然而,顧默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不同。
赤哲負在身後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極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手背,這是他情緒激動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最明顯的是,他那雙總是帶著些許滄桑的眼睛,在燈光映照下,隱隱閃爍著一種亢奮的光彩。
“赤哲大師。”顧默走上前打了個招呼。
赤哲聞聲轉過身,看到是顧默,臉上那強行維持的平靜終於鬆動了幾分,露出一個帶著成就感的笑容。
“館主!你回來了,我正想尋你!”
“大師看來心情不錯,可是那霧區之事有了進展?”顧默心中已有猜測,直接問道。
“何止是進展!”赤哲臉上的笑容徹底綻開,他甚至忍不住向前邁了一小步。
“解決了!顧館主,你提出的思路,簡直神乎其技!那讓人年輕化的霧氣邪祟,其規則已被貧道成功解析並初步遏制了!”
他似乎憋了許久,此刻終於找到可以傾訴的物件,也不等顧默細問,便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
“館主你可知,那霧氣的規則核心,果真如你所料,並非單純的時間逆轉,而是一種極其粗暴的格式化與初始化!”
“它強行將生命體的複雜結構,回溯到一個預設的、更簡單的模板狀態,但過程充滿了錯漏和扭曲!”
“我依你離心力之言,嘗試構建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清心滌念規則力場!”
他一邊說,一邊甚至用手比劃起來。
“妙啊!當真妙極!那力場一開,雖未能直接將形態與意識徹底分離,卻成功打破了那種僵持的混沌狀態!”
“還有那亂碼之說!”赤哲越說越激動。
“我捕捉了幾隻低階的意識混亂祟,將其無序特性稍加引導,投入霧中干擾!”
“你猜如何?”
“那霧區的規則執行果然出現了滯澀和衝突!雖未崩潰,卻已運轉不靈!”
“最後,再輔以你提到的規則疊加,我以自然生機為引,在那些被初始化者體外,構建了一層遲滯休眠的規則外殼,成功延緩了他們生命本源的流逝速度!”
赤哲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洋溢著攻克難關後的巨大滿足和疲憊。
“雖然尚未能讓他們完全恢復,但至少保住了他們的現狀,阻止了情況惡化,並且找到了繼續深入破解的方向!”
“館主,你那一席話,當真是指路明燈啊!”
看著眼前這位平日裡沉穩持重的大師,此刻如同一個向師長彙報成績的學子般興奮,顧默心中瞭然。
這半年來,赤哲幾乎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這個棘手的問題上。
如今終於取得突破性的進展,其激動之情,可想而知。
“大師辛苦了,能解決此患,功德無量。”顧默點了點頭。
“不過,大師也需注意休息,切莫耗神過度。”
“那無回巷的破解,已擱置了大半年,城中百姓雖不敢靠近,終究是個隱患,還需大師費心,儘快著手處理。”
聽到無回巷三個字,赤哲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但眼神中的自信卻未減退。
他鄭重地拱了拱手:“館主放心,霧區既已找到破解之匙,後續按部即可。”
“那無回巷我早有留意,其內規則雖詭譎,但有了此次經驗,我已有幾分把握。待稍作休整,理清思路,便去會它一會!”
“如此甚好。”顧默微微頷首。
赤哲再次拱手,才轉身離去,那背影都透著一股如釋重負後的昂揚鬥志。
目送赤哲離開,顧默正準備返回實驗室,陳九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疑惑和古怪的神色。
他湊到顧默身邊,壓低聲音道。
“顧哥,赤哲大師他沒事吧?”
“我怎麼感覺他今天怪怪的,興奮得有點過頭了?”
“難不成他在那年輕化的霧氣裡待久了,心態變年輕了?”
陳九一臉費解:“用半年時間才破解一個邪祟。”
“這要擱我以前在江湖上混的時候,耽誤這麼久,僱主早就罵娘了,他咋還能高興成這樣?”
顧默沒有接他這個話茬,而是轉而問道。
“這段時間,館內新晉先天武者的數量統計出來了嗎?”
見顧默問起正事,陳九立刻收斂了臉上的嬉笑,正色回道:
“統計了!顧哥,這三個月,咱們鎮邪館內部,算上之前積累和近期突破的,明面上的先天武者,已有四十七人!”
“其中大部分是先天一層,先天二層的包括我在內有四人。”
“西北軍那邊更多!”陳九語氣帶著驚歎。
“楊大帥麾下,原本就有不少卡在後天巔峰多年的老卒,這幾個月藉著天地變化的好處,跟雨後春筍似的往外冒!”
“據他們那邊不完全統計,新老先天加起來,已經超過兩千人了!雖然九成以上都是先天一層,但這數量,都快趕上以前大夏鼎盛時期的軍隊了!”
二十萬兵馬兩千先天武者。
這個數字,放在過去大夏皇朝的軍隊都是處於頂尖存在。
如今,卻集中在三封城一地。
顧默聽著彙報,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數量提升是好事,但要注意根基。”
顧默簡單交代一句,揹著收納箱,徑直走向實驗室。
回到地下實驗室,將收納箱妥善放置。
顧默將今晚收集到的靈魂能量樣本資料和初步觀察記錄整理歸檔後,正準備返回休息室。
然而,就在這時,實驗室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技術員特有的、帶著焦急的呼喊。
“館主,館主!不好了!植物區那邊出狀況了!”
顧默眉頭微蹙,看向氣喘吁吁衝進來的、生態園區管理的年輕技術員。
“何事如此驚慌?”
那技術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語速飛快地說道:
“是那株罵人向日葵!它…它它它長腳了!會跑路了!”
“長腳?跑路?”顧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植物祟產生形態上的異變並不稀奇,但如此具象化的長腳跑路,還是頭一次聽說。
“對!就是字面意思的長腳!”
技術員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試圖讓描述更準確。
“它的根鬚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培養土裡自己拔了出來,還扭結在一起,變成了兩條…!呃…像是歪歪扭扭的木頭腿一樣的東西!”
“現在它正在植物區裡到處亂竄!速度還不慢!”
技術員臉上表情更加精彩
“關鍵是,它一邊跑,那張花盤中心的醜臉還一邊罵!見誰罵誰!詞彙量比之前還豐富了不少!”
“我們嘗試攔住它,但它靈活得很,根本抓不住!”
“下面的人想用束縛類的符文網,但我怕傷到它,就禁止了,畢竟這東西太特殊了,館主您之前也吩咐過要重點觀察…!”
技術員一臉為難和無奈。
“我們現在是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暫時把植物區的其他人員和樣本疏散到安全區域,把它單獨隔離開。”
“但它這麼鬧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啊!”
一株能跑會跳、還滿嘴汙言穢語的向日葵?
饒是顧默見多識廣,此刻也覺得這情景有些超乎想象。
這已經超出了單純規則異變的範疇,更像是一種詭異的生命形態進化。
或者說,是某種強烈執念與規則結合後產生的荒誕產物。
“走吧,去看看。”顧默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他倒要親眼見識一下,這株如此有個性的植物祟,究竟變成了甚麼模樣。
在技術員的帶領下,顧默很快來到生態園區的植物區。
剛靠近隔離帶,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語速極快的叫罵聲,詞彙之豐富、足以讓市井潑婦都甘拜下風。
“@#¥%&*!你們這些蠢貨!還想抓你葵爺?吃土去吧!”
“那邊那個戴眼鏡的!看甚麼看?再看信不信葵爺用瓜子崩你一臉!”
“跑?你們跑得過葵爺的風火輪嗎?哇哈哈哈!”
透過特製的觀察窗,顧默看到了令他印象深刻的一幕。
一株約半人高的向日葵,正用它那由根鬚纏繞形成的雙腿,在植物區內以一種之字形路線狂奔。
它的花盤中心,那張模糊的人臉此刻五官皺在一起,嘴巴開合間,各種汙言穢語如同連珠炮般噴射而出。
最令人稱奇的是,它似乎還保留著部分植物的特性,奔跑過處,偶爾會甩下幾粒黑亮的瓜子。
像是暗器般,射向四周的牆壁和隔離罩,發出啪啪的輕響。
看到顧默出現,那株罵人向日葵猛地一個急剎車,根鬚木腿在地上犁出兩道淺痕。
它轉動花盤,那張醜臉正對著觀察窗後的顧默,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罵得更起勁了,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挑釁。
“喲!來了個當官的?”
“小白臉!看你葵爺幹嘛?有本事進來單挑啊!看葵爺不罵得你找不著北!”
顧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