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積壓的事務並與楊業敲定後續方略後,顧默並未停歇。
他來到了城西那片被封鎖的詭異霧區。
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濃郁的自然生機,與霧區內那股格式化般的規則力量。
赤哲依舊站在光幕前,手持翠綠法杖,眉頭緊鎖。
他周身流轉著柔和的自然之力,不斷嘗試著各種方法滲透、安撫、乃至逆轉霧區的規則。
但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和眼神中那揮之不去的憂色,表明進展極其有限。
察覺到顧默的到來,赤哲緩緩收功,轉過身,臉上擠出一絲疲憊的笑容。
“館主,您回來了。”
顧默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那片乳白色的迷霧:“此地情況如何?”
赤哲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
“實在慚愧,窮盡所能,依舊難窺其奧妙。”
“此霧規則,並非單純逆轉光陰,也非掠奪生機,更像是一種強制性的初始化。”
“它將生命體複雜的結構,強行回溯到一個更簡單、更初級的模板狀態,但這個過程粗糙無比,無法完美承載原有的資訊,導致形態與意識剝離、錯亂,最終崩潰。”
“他們的肉體或許回到了少年、幼年,但心智卻卡在成年與童稚之間,記憶支離破碎,生命本源如同漏勺般不斷流逝。”
“貧道嘗試以枯木逢春之術灌注生機,卻發現輸入的自然之力非但無法彌補其流失。”
“反而被霧區規則迅速同化、分解,甚至像是在給這霧區餵食,助長了其範圍的微弱擴張。”
“我也試過以安魂寧神的咒法穩定其心神。”
“但他們的意識處於一種非生非死的混沌狀態,常規精神層面的干預如同石沉大海……!”
赤哲將自己這段時間所有的嘗試、觀察和盤托出,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他的努力與隨之而來的更大的迷茫。
顧默靜靜聽完,沉吟片刻,開口問道:“你試過用離心力嗎?”
赤哲:“啊…?”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彷彿聽到了某個完全無關的詞彙,大腦一時無法處理。
“離心力?”
“嗯。”顧默點頭。
“既然他們的形態和意識被規則強行攪拌在了一起,但又沒完全融合,處於一種不穩定的混合態。”
“或許可以嘗試製造一個高速旋轉的規則力場,利用離心作用的原理,將密度、性質不同的形態與意識成分初步分離開。”
“不需要完全分離,只要製造出足夠的分離趨勢,打破那種僵持的混沌狀態,或許就能為後續更精準的干預創造突破口。”
赤哲張了張嘴,腦子裡瞬間閃過水車旋轉、泥沙沉降、甚至民間分離油脂的景象……!
這些平常至極的現象,被他固有的自然之道思維完全忽略了過去!
對啊!規則層面的混合,為何不能借用物理的分離原理?
這思路…!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他怎麼就沒想到?!
“還有,”顧默繼續道,“你提到自然之力被同化,認為是餵食。”
“有沒有可能,不是餵食,而是鑰匙?”
“這霧區的規則,像一套加密的、僵化的程式。”
“你輸入充滿生機的自然之力,恰好符合了它初始化程式中某個確認生命訊號,開始執行格式化的觸發條件?”
“既然如此,我們是否可以嘗試輸入一些亂碼?”
“或者,極高頻率的特定規則波動,去衝擊、干擾其程式的穩定執行,甚至引發其內部邏輯衝突?”
“比如,捕捉一些低階的意識混亂祟或錯亂祟,讓其無序的特性,投入霧中?”
赤哲的眼睛猛地瞪大!
程式?加密?觸發條件?亂碼?邏輯衝突?
這些詞彙與他所修的自然之道格格不入,但顧默用這些詞彙描述出的圖景,卻瞬間在他腦海中構建出一個全新的、清晰得可怕的模型!
將規則視作可解析、可干擾的程式!
這已不是順應自然,而是在解析和自解本身!
他感覺自己固有的認知壁壘被狠狠鑿開了一個洞!
“最後,關於生命流逝,既然無法逆轉初始化,能否在初始化狀態上,疊加一個休眠或時間遲滯的規則?”
“就像給一個漏水的容器外面,再套上一個更大的容器。”
“先保住現有,再圖恢復。”
赤哲徹底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道心深處彷彿有驚雷滾過。
離心力、程式干擾、規則疊加……!
這些思路,沒有一個是他傳承的自然之道中所記載的,甚至有些聽起來離經叛道。
但每一個,都精準地指向了他所面臨困境的核心盲點!
它們並不高深,甚至可以說有些取巧,有些野路子。
可偏偏就是這些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到的野路子,像一把把鑰匙,輕易地開啟了他面前一扇扇緊閉的門。
赤哲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
“館主之言,如醍醐灌頂,我受教了。”
他自幼修行自然之道,信奉萬物有靈,眾生平等。
他認為只要足夠努力,足夠虔誠,便能與天地共鳴,洞悉世間至理。
可如今,面對顧默,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維度上的差距。
這種差距,並不是力量上的絕對碾壓,而是思維方式的截然不同。
他的道,是在一幅既定的、宏大的畫卷中尋找規律,順應調和。
而顧默,卻彷彿站在畫卷之外,冷靜地分析著畫布的材質、顏料的成分。
甚至試圖理解作畫者的意圖和筆法,然後隨手拿起手邊任何可用的工具。
無論是傳統的畫筆,還是新流行的刻刀,乃至一塊磚頭,去修改、去填補,甚至重繪區域性。
眾生或許在生命本質上平等,但在面對未知、解決問題的智慧與可能性上,這平等似乎也平等得有限。
赤哲心中的某種信念並未崩塌,但卻悄然發生了偏移。
他依然熱愛自然,敬畏生命。
但他開始明白,在這規則崩壞、萬物劇變的黑森林時代,或許不能再僅僅依賴於古老傳承的道。
更需要一種像顧默這般,打破藩籬、無視陳規、將天地萬物乃至規則本身都視為可解析、可利用材料的器之智慧。
“館主,我這就去嘗試您說的方法。”
他不再執著於必須用純粹的自然之道解決問題。
而是開始思考,如何將顧默這些天馬行空的想法,與自己的所學相結合,走出一條新的路來。
顧默點了點頭,看著赤哲匆匆離去、重新投入研究的背影,他沒有多停留,轉身離開霧區。
對於顧默而言,提出思路是簡單的。
真正的難點在於,如何將這些思路具現才是難題。
因為這要消耗很多時間和心力,不過他相信赤哲有能力辦到。
赤哲的知識儲備不弱於他,只是還沒有習慣如何運用內部的知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