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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堅硬與脆弱的東西

2025-11-16 作者:銅錢幣

異族大營,王帳之內。

劫吉大汗屏退了左右,帳內只餘他、霸原將軍、滄溟祭司與巖罕頭人四人。

“兩天了。”劫吉的聲音低沉。

“我們損兵折將,連三封城的牆磚都沒摸熱乎,楊業比我們想的更難啃。”

霸原露出憤怒神色:“媽的!他們的守軍也太邪門了,好像總能猜到我們要從哪裡下手!”

滄溟祭司沉默一會幽幽道:“不是猜,是算,楊業此人心思縝密,大概是分析出了我們策略。”

巖罕輕喘著氣,他的秘法反噬還沒恢復過來。

“硬攻代價太大,就算最後能破城,我們三家的骨頭也得磕碎一半,到時候,別說劫掠,一旦南方大軍北上我們就麻煩了。”

劫吉緩緩站起身,眼神恢復了清明。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我們之前一直想著如何打破他們的城牆,卻忘了,守城的終究是人,是人,就有弱點。”

他環視兩位盟友,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殘忍。

“大夏之人,與我們不同。”

“他們從小就被灌輸一套東西,叫甚麼仁、義、禮、智、信,講究甚麼同胞之誼,手足之情。”

這些東西,在太平年月是束縛野獸的韁繩,但在你死我活的戰場上,可就弱點了。”

劫吉臉上露出一絲獰笑。

“這就是他們最大的弱點,也是最沉重的枷鎖!”

霸原有些不解:“大汗,您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劫吉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要讓他們自己,親手砸碎他們信奉的東西!”

“我們要把他們的仁義,變成刺向他們心臟的毒劍!”

“我們一路打來,抓了多少俘虜?數萬!這些人,原本是累贅,是浪費糧食的嘴巴。”

“但現在,他們是我們的盾牌。”

滄溟祭司眼中藍光一閃,立刻明白了:“大汗是想驅俘攻城?”

“不錯!”劫吉語氣森然。

“把那些俘虜驅趕到陣前,讓他們走在最前面!”

“我倒要看看,他楊業,他西北軍的箭,敢不敢射向自己的同胞,敢不敢砸向手無寸鐵的大夏子民!”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城頭上守軍那絕望而痛苦的表情。

“他們若射,從此背上屠殺同胞的惡名,活著的人一輩子都要受良心拷問!”

“他們若不射……哼,我們的勇士就能跟著這些肉盾,輕而易舉地衝到城下!”

“到時候,架起雲梯,撞開城門,易如反掌!”

巖罕也跟著露出殘忍的笑意。

“妙啊!讓綿羊去衝擊牧羊犬的柵欄!我喜歡這個法子。”

滄溟祭司沉吟片刻,也緩緩點頭。

“此計甚毒,確能直擊其心神。”

“只需派精銳弓手混在陣中督戰,但凡有俘虜遲疑後退,立殺無赦,便可驅使他們不斷向前。”

霸原也終於反應過來,興奮地低吼。

“好!就這麼辦!我看他楊業怎麼選!”

“是當屠夫,還是當亡城之將!”

劫吉大手一揮,定下決策。

“立刻去辦!將所有俘虜集中起來,告訴他們,想活命,就乖乖給我們當開路先鋒!”

明日,我們給三封城,送上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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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封城,帥府。

氣氛相比前兩次,少了幾分激昂,多了幾分凝重。

雖然連續兩次擊退敵軍,但每個人都清楚,異族三十萬大軍的主力尚未真正受損,接下來的攻擊只會更加瘋狂。

韓副將、周參軍、秦烈等人都在分析敵軍可能的動向,爭論著下一個防禦重點。

有人認為是北門,有人堅持東門水路,也有人覺得異族會孤注一擲強攻西門。

顧默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著,並未發表自己的意見。

他的兩次精準的預測,已經讓秦烈等原本對他持有疑慮的將領不敢再小覷這個年輕人。

此刻他不發言,反而讓眾人覺得高深莫測。

討論了一圈,各種可能性都被提出,卻又似乎都無法完全說服眾人。

畢竟,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對手的選擇太多了。

楊業大帥一直沉默地聽著,目光偶爾掃過沉默的顧默。

最終,他抬起手,止住了眾人的議論。

“顧館長,”楊業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那個安靜的角落。

“你一直未曾發言,對於敵軍下一步動向,可還有甚麼要講的?但說無妨。”

刷!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顧默身上。

顧默似乎剛從沉思中被喚醒,他抬起眼,最後落在楊業臉上。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飄忽不定。

“大帥,諸位將軍,敵軍的進攻或許不一定在城牆之上了。”

眾人一愣,不明所以。

顧默繼續說道:“我觀敵軍主帥是個有頭腦的人。”

“前兩次失利,他必然不會再拘泥於尋找城牆上的薄弱點。”

“下一次,他攻擊的可能是比城牆更堅固,也更脆弱的東西。”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卻只是微微嘆息一聲。

“目前尚無任何跡象,一切只是我的妄自揣測,做不得準。”

“或許是我多慮了。”

說完,他對著楊業微微一禮,竟不再多言,轉身徑直離開了帥府,留下滿堂面面相覷、一頭霧水的將領。

“比城牆更堅固,也更脆弱的東西?”秦烈皺眉重複著這句話。

“顧館長此言!是何深意?”

周參軍撫須沉吟:“顧館長心思縝密,洞察入微,他既如此說,必有緣由。”

“只是會是甚麼呢?”

楊業看著顧默離去的背影,眉頭深深鎖起。

他了解顧默,此人從不妄言,他既然開口,哪怕說得隱晦,也必然是察覺到了甚麼。

顧默沒有回鎮邪館營地,而是來到赤哲主持的陰氣引導工程,影子祟現場。

這裡與他處備戰的火熱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陰冷的能量波動。

赤哲正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法壇上,手持翠綠法杖,引導著地脈中濃郁的陰氣,將其緩緩匯入刻滿符文的導能渠中。

見到顧默到來,赤哲停下法訣,從法壇上飄然而下。

“顧館長,你臉色不太好。”

赤哲敏銳地察覺到了顧默臉上那不易察覺的凝重。

顧默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赤哲大師,進度如何?”

赤哲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又滿足的神情,他引著顧默看向那幾條已經初具雛形、閃爍著幽光的導能渠。

“進展比預想的要順利一些,但也更艱難。”赤哲指向那些緩緩流淌的陰氣。

“此地陰氣之濃郁精純,遠超鬼哭坳。”

“引導它們,如同在懸崖邊緣疏導洪流,稍有不慎,不僅前功盡棄,更可能引發陰氣反噬,釀成大禍。”

他語氣中帶著一種屬於行家的自信與慶幸。

“若非我自幼修習自然之道,對天地能量流轉的感知與掌控已成本能,恐怕還真難以勝任如此精密的引導工作。”

“顧館長你將此事交予我,確實是找對了人。”

“換做旁人,即便懂得符陣原理,也絕無可能像我這般,感知到陰氣脈絡中那些極其細微的淤塞與衝突,並及時進行調整疏導。”

顧默默默聽著,目光隨著那陰冷的能量流移動,似乎在思考著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赤哲以為他只是在評估工程進度時,顧默卻突然開口,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赤哲大師,如果你是楊大帥,面對被敵人驅趕到陣前、手無寸鐵的同胞,你會下令放箭嗎?”

赤哲猝不及防,但他也瞬間明白了顧默的意思。

很有可能是外面的敵人會使用這種策略戰術。

他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茫然和掙扎。

他想說甚麼冠冕堂皇的話,比如為了大局,不得不為,或者慈不掌兵之類的。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俘虜可能出現的慘狀,他們驚恐的眼神,絕望的哭喊……!

他們是同胞,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冰冷的數字。

可同時,他也清晰地知道,如果因為憐憫而放任敵軍靠近,城牆一旦被攻破,身後數十萬軍民將面臨何等地獄般的景象。

一種巨大的撕裂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殺,揹負一世罵名,良心永世難安。

不殺,城池可能陷落,更多同胞罹難。

這根本就是一個難解的心結!

他看著顧默彷彿只是在探討一個學術問題的眼神,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苦澀至極的嘆息,頹然搖頭。

“我不知道…!”

“顧館長,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他的聲音顯露出內心的極度矛盾。

“或許!這就是我永遠無法成為像楊大帥,或者像你這樣的領袖的原因吧。”

赤哲抬起頭,望向陰氣繚繞的亂葬崗深處,眼神變得有些空洞。

“我能感知草木的枯榮,能聆聽地脈的呼吸,能引導能量的流轉……!”

“這些源於自然之道的感悟和能力,讓我能夠在這裡,為三封城構建一道可以抵禦影子祟的屏障。”

“我可以在幕後,用我的方式去守護,去創造。”

“但讓我去下達那樣的命令,去親手,或者說,因我的指令而葬送成千上萬看似可以拯救的生命……!”

他再次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近乎解脫的苦笑。

“我做不到,我的心,會先於我的城池死去。”

“那些關乎數十萬人存亡的、冰冷而殘酷的決斷,還是交給楊大帥,交給顧館長你們這樣的有魄力去擔當的人吧。”

“我還是更適合在這裡,與這些冰冷的能量和規則打交道。”

“至少在這裡,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該怎麼做。”

說完這番話,赤哲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不再看顧默,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緩緩流淌的陰氣渠。

手中法杖再次亮起微光,繼續他未完成的工作。

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戰場和位置,並將為之傾盡所有。

顧默靜靜地看著他投入工作的背影,沒有再追問。

他得到了答案,一個關於赤哲,也關於人性和選擇的答案。

他轉身,默默離開了這片陰氣森森的區域,將寧靜還給了這位選擇了在幕後守護的自然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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