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軍大營，帥府。
與外面流言中描述的焦頭爛額不同，帥府內秩序井然，親衛肅立，甲冑森然，透著一股沉靜的力量感。
顧默在親衛的引領下穿過校場，徑直走入楊業大帥的書房。
書房內陳設簡樸，唯有牆上懸掛的巨大三封城及周邊區域地圖，以及案頭堆積的軍報文書，彰顯著此地主人的身份。
楊業正負手站在地圖前，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
他臉上雖有風霜之色，卻不見半分傳聞中的疲態。
“顧館長，來了。”楊業的聲音沉穩。
抬手示意顧默在旁邊的木椅上坐下，並親自斟了一杯粗茶推過去。
“近日城中流言蜚語甚囂塵上，辛苦你和你的手下們了。”
顧默接過茶杯，微微頷首：“大帥言重，分內之事，些許煙霧，能迷惑敵人，便是值得。”
“嗯，”楊業在顧默對面坐下，目光灼灼。
“你派人送來的情報，我都看了，西部那個古索，真身是古蠻族的索古拉，如今在織娘等人的庇護下，儼然成了西部的無冕之王？”
顧默微微點頭，“其人以古蠻傳承為餌，逐步接手了原屬赤哲大師的大部分職能，與飛鷹部落禿鷲、黑石部落怪石往來密切。”
“目前我們推算他正在積極籌備，意圖引動無回巷，在西部聯席會議上對我等實施斬首。”
楊業眼中寒光一閃。
“跳樑小醜，自以為得計，你這邊，準備得如何了？”
“萬事俱備。”顧默語氣自信。
“排隊祟本源已封存，其規則結構解析完畢，相關對抗技術已驗證有效。”
“影子祟目前正在解析，每天都有一定突破。”
“至於無回巷，目前還沒有時間研究，但已經派出技術團隊去收集資料。”
“好！”楊業回應。
“如此，西部這顆毒瘤，也是時候連根拔起了！不僅要拿下索古拉，更要藉此良機，將禿鷲、怪石，織女這等首鼠兩端之輩徹底清理，讓西部真正歸心！”
“不過赤哲大師那邊你有甚麼打算。”
“大師醉心於規則研究，早已超脫俗務權爭，西部之事，他樂見其成，並會在此次行動中，協助穩定局面。”顧默解釋道。
楊業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化為一聲輕嘆：“也好，人各有志，赤哲大師能於術道之上更進一步，於三封城亦是幸事。”
“不過畢竟他是西部的人，他要融入你們鎮邪館，你得看緊點。”
“我明白。”顧默點頭。
兩人隨即又詳細推演了收網行動的細節，兵力調配，應對各種意外的預案。
確認無誤後，書房內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些許。
三封城內部的陰霾，在他們眼中，已然雲開月明。
然而，就在這時，楊業起身從鎖著的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個用火漆密封的銅管。
“三封城之困，看似兇險，實則已在掌控。”楊業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但真正的風暴，並非來自西邊，而是來自東方。”
他將銅管推向顧默：“這是我們潛伏在京畿地區的暗樁，付出巨大代價才送出來的最高階別情報。”
“大夏恐怕真的要完了。”
顧默眉頭微蹙，接過銅管，捏碎火漆，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密信。
他快速瀏覽著上面的內容，縱然以他的冷靜，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縮。
密信上資訊駭人：
戰略收縮大夏皇朝已正式下令，主動放棄北部、東部超過四十座城池，包括數座曾經抵擋北漠多年的雄關要塞。
所有能調動的軍隊、資源，全部龜縮回京畿周邊六十州的範圍內，試圖構建最後的堡壘。
此舉意味著，整個大夏北部、東部廣袤的疆域，已近乎不設防。
原本被阻攔在關外的諸多異，東夷、山越、林胡，如今已如決堤之水，蜂擁而入。
情報簡短描述了異族鐵騎過境的慘狀。
焚城百里，骸骨盈野，倖存者十不存一，皆為奴畜。
看完密信，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楊業站起身，走到牆邊，唰地一聲，扯下了覆蓋在旁邊另一幅更大卷軸上的布幔。
一幅詳盡的大夏全境地圖展現在兩人面前。
地圖上，原本代表大夏疆域的淡黃色區域，如今在北方和東部，被刺目的硃紅色箭頭大片大片地覆蓋、穿透。
那些被放棄的城池，名字上都被打上了黑色的叉。
楊業的手指沉重地劃過地圖。
“你看，異族主力分三路。”
“東夷沿瀾江溯流而上，劫掠最為富庶的東南各州。”
“林胡與部分北漠殘部，則從我們曾經戰鬥過的西安城一帶南下，直撲中原腹地。”
“還有一路山越蠻兵，翻越莽山，威脅西南…！”
他最終點向那龜縮一隅的京畿地帶。
“朝廷此舉，無異於飲鴆止渴。”
“集中力量或許能暫保京城無恙，但失去了所有戰略緩衝和兵源糧草之地，困守孤城，陷落只是時間問題。”
“而這片被放棄的萬里河山，億萬生靈…！”
楊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身為一個老軍人在面對家土淪喪、百姓遭劫時，無法完全抑制的悲憤與無力。
顧默的目光則緊緊跟隨著那幾道代表異族兵鋒的硃紅箭頭，大腦飛速運轉，計算著推進速度、沿途抵抗力量、資源分佈。
他看到的，是比地圖上的線條更殘酷的現實：
抵抗微弱，地方守軍要麼隨主力撤退，要麼群龍無首，各自為戰，根本無法形成有效阻擊。
難民潮，倖存的百姓會形成恐怖的逃亡洪流，方向只能是相對安全的西南、西北以及，他們所在的這片剛剛統一的三封之地。
資源掠奪，異族以戰養戰，所過之處如蝗蟲過境，一切都會被摧毀、掠奪。
最終，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再次交匯。
相比於地圖上那如同燎原野火般蔓延的硃紅，西部索古拉和古蠻族的那點威脅，此刻在他們眼中，彷彿真的成了疥癬之疾。
顯得那麼的微不足道。
書房內，燈火搖曳，將兩人凝重如山的身影投在牆壁上，與地圖上那片猩紅的血色融為一體。
一場遠比內部權鬥、邪祟威脅更加龐大、更加殘酷的風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向著三封城，向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席捲而來。
沉默良久，楊業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顧館長，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顧默凝視著地圖，最終，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