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百族盟的地界,山巒層疊,林深樹茂,與規整肅殺的三封城主城區風貌迥異。
在這裡,權力與資訊分散在一個個依偎著山谷、河流的部落村寨之中。
夜梟派出的暗子,便如同水滴匯入溪流,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土地。
他們不再是統一的裝束,而是化身萬千。
在飛鷹部落外圍的獵戶集市上,多了一個沉默寡言但眼力極準的皮貨商人‘老木’。
他收購皮毛的價格公道,但總會似不經意地問起,最近山裡有沒有見到甚麼生面孔的獵戶。
或者哪家的商隊走得特別深入,像是在找甚麼東西。
在鐵石部落治下的小型礦場和鐵匠鋪聚集區,來了一個尋求合作、提供優質焦炭的南方行商‘炭頭’。
他出手闊綽,酒量也好,幾碗烈酒下肚,就能從黑石部落的工匠嘴裡套出些訊息。
比如最近部落管事對礦石品質要求變得奇怪,又或者,有一支小商隊帶來了某種罕見的、用於繪製符文的奇異骨粉,卻很少對外出售。
而在彩蛛部落勢力範圍的邊緣,那個以交易草藥和靈植聞名的藤溪集,則多了一對採藥人師徒。
師父經驗老到,總能找到年份足的藥材。
徒弟年輕,手腳麻利,耳朵也靈,在幫著各家藥鋪分揀、晾曬藥材時,總能聽到不少閒言碎語。
這些暗子彼此不知身份,只透過極其隱秘的單線方式,將零碎的資訊彙總到夜梟手中。
他們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細細篩過西部區域的每一個角落。
真正的突破,來自炭頭。
他在與一名鐵石部落低階管事喝酒時,聽對方抱怨,說彩蛛部落最近有些不一樣。
他們似乎對某種產自極西之地的月光苔需求量很大。
但支付時用的卻不是常規的貨物或錢幣,反而用上了一些品質極高、卻帶著明顯異域風格的骨器和小型玉器。
“那東西,不像是咱們這邊的手藝,倒像是更西邊,河源那邊古蠻子的東西。”
那管事醉眼朦朧地嘟囔了一句。
與此同時,老木也從飛鷹部落一個不滿於現狀的戰士口中得知。
彩蛛部落的織娘首領,最近對一支自稱來自飛貓部族的小商隊格外優待。
甚至允許他們在部落保護區內建立了一個臨時的小型營地,美其名曰合作培育靈植。
“飛貓部族?月光苔?異域骨器…!”
這些零散的線索,在夜梟的情報分析室裡,被迅速拼湊起來。
這次夜梟親自出動,他藉著地形與暮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行至彩蛛部落外圍一座視野絕佳的山脊。
他選定一個隱蔽的觀測點,身體融入岩石的陰影,隨後才從特製的陰沉木匣中,取出了顧默剛研發出來的,鷹祟望遠鏡。
這東西非常稀有。
顧默為了駕馭鷹祟那超長的視距,並抵消其邪異意志的反噬,在其中融入了十二種不同邪祟的特性。
這其中,有用於傳導影象的氣祟,有用於穩定形態的石祟,更有幾種極為稀有、堪稱可遇不可求的邪祟。
如能鎖住氣息、確保法器僅限一人使用的鎖魂祟。
也正因如此,這具望遠鏡的完成度極低,顧默耗費無數心血,至今也只成功打造出這唯一的一具。
夜梟將眼睛貼上那琉璃打磨而成的目鏡。
上次讓古蠻的人逃走後,顧默就特別交代,不要近距離觀察,對方很有可能有甚麼感知類的物品。
這次,他隔著三千多米的距離,藉助這邪祟之力窺探,他不信對方還能發現。
而且望遠鏡內的鷹祟是活的,夜梟所看到的畫面乃是鷹祟看到後的畫面傳遞。
這就避免了直接與敵人接觸,也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抵禦一些風險。
如某些特殊詛咒類的,就算觸發了也是鷹祟先出問題,可以很好的保護背後之人。
果然透過超遠距離觀察,加上以鷹祟為媒介,飛貓商隊的人,根本就發現不了夜梟的存在。
透過幾天觀察,夜梟發現了幾處極不尋常的細節。
商隊的夥計們看似在忙碌貨物,但他們的站位隱約構成一個簡易的防禦陣型。
他們搬運貨物時露出的手腕,有著長期佩戴沉重護甲留下的壓痕和老繭,這絕非普通行商應有。
更重要的是,夜梟敏銳地察覺到,那個很少露面的首領。
其偶爾掃視周圍環境的眼神,冷靜、銳利,帶著一種獵食者般的審視,與他那張看似溫和的商人面孔格格不入。
證據鏈逐漸清晰。
……
鎮邪館營地,顧默書房。
夜梟將整理好的情報簡潔地彙報完畢,最後總結道。
“館主,基本可以確定。所謂的飛貓商隊,就是古蠻族人的偽裝。”
“他們目前藏身於彩蛛部落的庇護之下,古蠻族首領和織娘首領,恐怕已經達成了某種合作。”
說完夜梟等待著顧默下達行動指令。
然而,顧默聽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就陷入沉默中,並未給出下一步安排。
“館主?”夜梟等待一會有些不解,出聲提醒。
顧默抬起頭:“讓我們的人,盯著織娘和那個商隊的動向就行,只要他們不弄出像排隊祟那樣的大動靜,暫時不必理會。”
“不必理會?”夜梟金屬面罩下的眉頭緊緊皺起,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費盡心力找到了潛藏最深的敵人,館主卻選擇按兵不動?
“館主,古蠻族詭計多端,留在西部如同毒瘤。”
“如今我們既然發現了他們的巢穴,為何不趁其立足未穩,一舉拔除?縱容下去,只怕養虎為患!”
顧默微微搖頭,站起身,望著營地外正在開墾的田地。
“古蠻族底蘊不明,後手不清,強行圍上去,有可能只會讓他再次逃跑。”
“不如就留著這條我們知道的線、先慢慢摸清對方的手段,甚至有機會順著這條線,反向查出他們更多的佈局和後手。”
“而一個藏在暗處的敵人,被我們抬到了明處,就變得沒有那麼可怕了。”
“而且我們還要讓他動,讓他以為安全,他才會露出更多的破綻和馬腳。”
“我們要做的,不是立刻收網,而是佈下更大的網,耐心地看著他在網裡表演。”
夜梟聞言,心中豁然開朗。
他明白了,顧默的眼界早已超越了簡單的抓與不抓,而是在進行一場更高維度的戰略掌控。
將危險的敵人置於監控之下,化為己用的情報源和誘餌,這份冷靜與膽識,遠超常人。
“屬下明白了!”夜梟沉聲應道,“我會調整部署,保持靜默監視,重點記錄所有與彩蛛部落及飛貓商隊接觸的人員和物資流向。”
“去吧。”顧默頷首,“記住,我們現在是觀眾,好好看古蠻族為我們上演的這齣戲。”
……
西部,彩蛛部落保護區,飛貓商隊營地。
索古拉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然從獵手變成了被觀察的展品。
他正志得意滿,與幾名核心手下圍坐在篝火旁,低聲商議著下一步計劃。
“頭兒,還是您高明!”阿木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
“誰能想到,我們如今就在彩蛛部落的眼皮子底下,被奉為上賓!”
“西北軍和鎮邪館那幫人,恐怕還在滿世界像無頭蒼蠅一樣找我們呢!”
扎卡也笑道:“織娘那個女人,確實聰明。”
“有她打掩護,我們的行動方便多了。”
“這幾天,我已經透過鐵石部落那個貪婪的管事,又弄到了一批繪製干擾符文需要的材料。”
索古拉眼神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排隊祟只是開胃菜,接下來,我們要給三封城準備一份真正的大禮,讓他們內部的矛盾,徹底爆發出來。”
他看向巴圖:“巴圖,飛鷹部落那邊,接觸得怎麼樣了?”
巴圖甕聲回答:“那個禿鷹,一點就著。”
“他對西北軍和赤哲的不滿已經快到頂點了,只要我們提供一個合理的藉口和一點點支援,他絕對敢第一個跳出來!”
“很好。”索古拉滿意地點頭。
“我們要做的,不是親自出手,而是點燃引信。”
“讓西部人自己去對付西北軍,讓三封城自己從內部亂起來,等到他們兩敗俱傷,就是我們古蠻族鐵騎東進,收拾殘局之時!”
他舉起一個粗糙的木杯,裡面是上品質的麥酒。
“為了蠻神的榮耀,為了我古蠻族的復興!”
“讓三封城的蠢貨們,在我們編織的網中掙扎吧!”
“他們絕對想不到,致命的威脅,就在他們自以為安全的盟友家中!”
“乾杯!”一群手下興奮地低吼,舉起木杯一飲而盡。
然而他們盡情地暢想著未來的勝利。
卻絲毫未曾察覺,在極遠處黑暗的山林間,夜梟般冰冷的眼睛,正無聲地記錄著這裡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