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默繼續帶著幾人前進。
他用銀針輕輕戳探地面的顏料硬塊。
淺灰色的顏料，沒有像之前那樣粘在銀針上，反而透著一種異常的乾燥。
這是之前沒有發生過的。
吳鳴揉著仍有些發疼的膝蓋，見走了半柱香都沒再遇到其他問題，語氣漸漸放鬆。
“顧隊，這破地方總算沒那麼多陷阱了，說不定再走幾步就能到舊畫坊了？”
他的布鞋底沾著厚厚的青黑色顏料渣，卻沒發現自己剛踩過的淺灰色硬塊上，沒留下半點鞋印。
李婷婷低頭在記錄：“殘符區域延伸至斷筆群，陰氣穩定，無明顯邪祟痕跡。”
她的目光集中在眼前的斷筆和地面殘符上，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裙角蹭到的青痕，在靠近淺灰色區域時，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慢慢變淡。
吳風緊握著測度儀，見上面的讀數穩定在兩成，比之前最低值還低了一成，也鬆了口氣。
“陰氣濃度降到安全範圍了，這裡的規則應該沒那麼兇險了。”
他的注意力全在儀器數值上，沒察覺測度儀的探頭靠近淺灰色硬塊時，指標會極輕微地跳動一下，不是雜亂的波動，而是有規律的起伏。
像是被某種力量輕輕托住。
“停。”
顧默突然止步，三人下意識停下。
“看你們的鞋底。”顧默抬起腳，他的靴底只有薄薄一層灰，沒有粘任何顏料。
再看吳鳴的布鞋，青黑色顏料渣結成了塊，李婷婷的裙角還掛著半片顏料碎屑。
吳鳴愣了愣，蹲下身摸了摸自己踩過的淺灰色硬塊。
“哎？怎麼沒沾顏料？剛才踩別的硬塊時，鞋底都快被粘住了！”
李婷婷這才低頭看向裙角，發現那片青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她翻著記錄冊，臉色微微發紅。
“我剛才記錄時，只記了殘符和斷筆的位置，沒注意顏料的粘性變了。”
吳風趕緊調整測度儀，將探頭貼在淺灰色硬塊上，這次他看清了，指標每三息就會向上跳一格，再回落原位，規律得不像畫域裡該有的波動。
“這裡的陰氣波動有規律！不是雜亂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擋住了？”
顧默彎腰撿起一撮極陽粉，輕輕撒在淺灰色區域。
粉末落在地上，沒有像其他區域那樣被畫境吸收，反而保持著白色顆粒狀，甚至能看清粉末間的縫隙。
他又取出一枚銀針，扎進地面的裂縫裡，針身沒有像之前那樣泛青，依舊閃著寒光。
“這裡是畫域的漏洞。”
顧默的聲音很平靜，卻讓三人瞬間繃緊神經。
“規則只覆蓋了表面，深層的同化機制沒完善，顏料不粘物，是因為附著規則失效。”
“極陽粉不被吸收，是因為吞噬規則沒覆蓋，陰氣有規律波動，是因為這裡還留著外界的陽氣，能抵消一部分邪祟氣息。”
他看向三人，語氣裡沒有責備，卻帶著明顯的提醒。
“之前讓你們注意顏料粘性、紋路變化，不是多餘的，邪祟的陷阱未必是明面上的墨影或花瓣，規則的異常才是最關鍵的訊號。”
“吳鳴，你只關注有沒有邪祟，忽略了鞋底的變化；李婷婷，你記錄時太關注明顯痕跡，沒留意細節差異。”
“吳風，你依賴儀器讀數，沒手動驗證波動規律。”
三人臉上都露出愧色，吳鳴撓了撓頭：“下次我肯定多注意鞋底和地面的顏料！”
李婷婷趕緊在記錄冊上補畫：“漏洞區域特徵，淺灰色顏料、不粘物、極陽粉不被吸收、陰氣波動規律。”
吳風則收起測度儀，改用手感受空氣流動：“這裡的風是涼的，不是之前的粘滯感，確實和其他區域不一樣。”
顧默沒再多說，示意眾人跟上，腳步放得更輕。
進入漏洞區域深處，周圍的斷筆越來越密，地面的裂縫也變寬了些，從裂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陽氣。
那是畫域規則無法覆蓋的外界氣息。
“有呼吸聲。” 顧默突然抬手，示意眾人噤聲。
他的耳朵捕捉到一絲微弱的、帶著節奏的呼吸，來自前方兩根斷筆之間的縫隙。
顧默緩緩走過去，長刀斜提卻沒出鞘。
縫隙裡，一個渾身是灰的人慢慢探出頭，他穿著破爛的武者服，臉上沾著顏料渣。
唯獨裸露的手腕上沒有半點青紋，眼神清明，不像之前那個半同化的倖存者那樣渾濁。
“別動手，我不是邪祟。”那人聲音站了出來。
“我叫陳九，無意中被捲進來的人。”
顧默他沒立刻接話，目光落在陳九裸露的手腕上，那裡不僅沒有青紋，連尋常武者久居邪域該有的陰氣侵蝕痕跡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顏料灰。
“內勁七層？”
顧默的聲音沒帶任何情緒。
“露一手。” 陳九眼神微凝，沒多猶豫，右手握拳，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繃緊，一股沉穩的內勁波動散開。
七層特有的凝練感散開，連周圍的顏料粉末都被這股勁氣輕輕推開半寸。
吳風握著測度儀的手頓了頓，儀器螢幕上的陰氣讀數竟沒因這股內勁波動混亂，反而依舊保持著規律起伏。
陳九沒說謊，他的內勁沒被畫域規則影響。
吳鳴立刻握緊刀柄，語氣帶著警惕。
“你應該北城幫派的人，來畫域做甚麼？”
他之前被聚義堂的人打怕了，對幫派人員本能地防備。
陳九苦笑一聲，抬手拍掉身上的顏料灰：“還能做甚麼？我們幫裡想搶畫域邊緣的地盤，結果剛靠近粉色光暈就被捲進來了。”
他的腰間本該掛著幫派的令牌，此刻只剩空蕩蕩的繩結。
“進來時一共二十人個人，都是幫裡的好手，內勁最低的也有五層。”
“其他人呢？”顧默追問，目光沒離開陳九的眼睛，觀察他是否有隱瞞。
陳九的臉色沉了下去：“死了，或者說，成了畫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塊深青色的顏料硬塊，“最早是老三，他踩了那塊泛光的青顏料，沒等我們反應過來，面板就開始變青。”
“喊他都沒反應，最後整個人貼在牆上，成了那塊石頭的一部分。”
李婷婷在記錄冊上快速寫下：“北城幫派人員陳九，內勁七層，同行二十餘人，發現時只剩餘陳九一人，”
她抬頭看向陳九，補充問道：“你們進來多久了？有沒有見過穿鎮邪司制服的人？”
陳九想了想，“大概三天？這裡的時間沒個準頭，我是靠數自己的呼吸算的。”
“鎮邪司的人見過，有幾個穿著制服的人闖進來，跟一群墨影打起來，我躲在裂縫裡沒敢動。”
他繼續追問：“除了你們幫派的人和鎮邪司的，還有沒有其他被捲進來的人？比如普通百姓。”
陳九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疲憊。
“沒見過，這地方邪門得很，普通百姓進來撐不過半個時辰就得被同化。”
“我能活下來，一半是運氣，一半是不敢亂走，每天只敢挪一點，觀察清楚地面才敢動。”
他頓了頓，看向顧默，“你們是鎮邪司的？來查畫域的？”
“是。”顧默點頭，沒隱瞞身份。
“你要是願意，可以跟著，但必須聽指揮，不許擅自行動。”
陳九眼睛亮了亮，連忙點頭：“願意！我一個人待在這也是等死，跟著你們至少有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