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三日。
海水的顏色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深藍,而是逐漸過渡到一種詭異的、如同墨汁般的漆黑。天空始終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不見日月星辰,唯有偶爾劃過的閃電,撕裂天際,照亮那片死寂的海面。
那股無形的“剝奪”感,越來越強。
星宮的五名精銳,修為都已開始緩慢跌落。莫雲山從結丹後期跌至結丹中期,秦霜、韓青、林淵、林汐四人,皆跌落了半個小境界。雖然速度不快,但那種修為被一點點“抽走”的感覺,讓每個人都如坐針氈。
唯有葉凡與蕭可兒,在這片海域中毫無異樣。
四枚太陰信物在他眉心緩緩旋轉,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股歸墟的“剝奪”之力隔絕在外。蕭可兒則因與他並肩而立,共享了部分庇護,雖無法完全免疫,但跌落速度比其他人慢得多。
“前方三十里,便是葬月淵外圍。”周寒指著輿圖上標註的一片空白區域,面色凝重,“星宮記載,那片海域的海水深達萬丈,海底便是女神隕落時墜落的最大一塊神國碎片。月華珠,就在那碎片核心之處。”
念靈兒立於船頭,周身星辰氣息緩緩流轉,眉心守望者印記微微發燙:
“可有具體的海圖?”
周寒搖頭:“沒有。任何試圖繪製那片海域海圖的嘗試,都以失敗告終。但凡有船靠近,要麼沉沒,要麼……再也沒有回來。”
他頓了頓,看向葉凡:
“葉公子,你的太陰信物可有感應?”
葉凡閉目凝神,眉心四枚信物同時震顫。
良久,他睜開眼,指向正前方偏左的方向:
“那邊。大約二十里。”
念靈兒點頭,轉向周寒:
“全速前進。”
——
二十里,轉瞬即至。
當戰船駛入那片海域的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重壓”撲面而來。
那不是靈力上的壓制,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海底深處注視著他們。
海水已徹底變成墨汁般的漆黑,表面平靜如鏡,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卻看不見任何倒影。空氣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彷彿有細小的冰針在肺腑間遊走。
更可怕的是——
那股“剝奪”之力,驟然增強了十倍!
莫雲山悶哼一聲,修為從結丹中期猛然跌落至結丹初期!秦霜、韓青、林淵、林汐四人,更是直接跌落至築基大圓滿!
“撤!快撤!”周寒臉色大變!
但已經來不及了。
戰船下方,那片漆黑的海面,猛然炸開!
無數道扭曲的黑影,如同離弦之箭,從海底深處沖天而起,朝戰船瘋狂撲來!
那些黑影,與黑海深處的“畸變體”如出一轍——沒有固定形態,如同煙霧般飄蕩,散發著令人靈魂顫慄的歸墟氣息。但它們的數量,比黑海多了十倍不止!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結陣!”
念靈兒冷喝一聲,周身星辰光芒暴漲,化作一道巨大的光罩,籠罩整艘戰船!
莫雲山拔劍,劍芒吞吐,斬向最先衝來的數十道黑影!
林淵與林汐聯手,合擊之術全力爆發,化作一張巨大的光網,罩向另一側!
秦霜與韓青同時出手,陣法符文與防禦符籙交織,死死護住戰船!
但那些黑影太多了。
多到殺不完。
第一波被斬碎,第二波已經撲上;第二波被擋住,第三波又至。
光罩開始劇烈顫抖,表面出現細密的裂紋。
“撐不住了!”韓青臉色慘白,嘴角溢血!
就在此時——
兩道銀藍光芒,同時亮起。
葉凡立於船頭,周身四枚太陰信物璀璨到極致,化作一道凝練的月華光柱,沖天而起!
蕭可兒立於他身側,眉心血光璀璨,體內冰月投影全力燃燒,將自身全部太陰之力,毫無保留地渡入葉凡體內!
兩人之間的羈絆之弦,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月華光柱轟然擴散,化作一片銀藍色的光海,籠罩整艘戰船!
那些瘋狂撲來的黑影,在觸及光海的瞬間,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間消融!無聲的嘶吼在靈魂深處炸響,無數道黑影如同退潮般瘋狂逃竄,眨眼間便消失在深海之中!
海面重歸平靜。
戰船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望著船頭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望著他們之間那道隱約可見的羈絆之弦,望著那正在緩緩消散的月華光芒——
久久無言。
——
“這裡……就是葬月淵?”
蕭可兒站在船頭,望著前方那片景象,聲音有些發顫。
所有人都在看著。
戰船已駛入葬月淵的核心區域。
這裡的海水不再是漆黑,而是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空洞”。那空洞直徑足有數十里,邊緣是陡峭的海底懸崖,崖壁上佈滿細密的裂紋,彷彿被甚麼巨力撕裂。空洞內部,不是虛空,而是一種深邃到無法形容的“黑”——那黑不是顏色,而是光的徹底缺失,是連目光都會被吞噬的虛無。
而在那虛無深處,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殘破的宮殿輪廓。
那宮殿與鏡殿同源,卻更加宏偉、更加古老。它懸浮於虛無之中,通體由灰白色的玉石砌成,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大多已暗淡,唯有宮殿核心處,還有一團極其微弱的、如同月華凝成的光芒,正在緩緩流轉。
月華珠。
第三枚定序核心。
就在那裡。
“那……就是女神隕落的神國碎片?”秦霜喃喃道。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語。
那是一座宮殿,也是一座墳墓。
寒月女神的墳墓。
葉凡望著那座懸浮於虛無中的宮殿,眉心四枚信物同時震顫到極致。他能清晰感知到,月華珠正在“呼喚”他——那呼喚與月汐珠、月魄珠如出一轍,卻更加深邃、更加悲傷,彷彿沉睡了萬載的故人,終於等到了歸人。
“葉哥哥。”蕭可兒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在微微顫抖。
但她的眼神很堅定。
葉凡反手握住她的手,沉聲道:
“走。”
他縱身一躍,帶著蕭可兒,朝那片虛無深處的宮殿,疾掠而去。
身後,念靈兒望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沉默片刻,轉身看向周寒:
“守住戰船。若有異動,立刻撤離,不必等我們。”
周寒面色一變:“念師姐,你……”
“我要去。”
念靈兒打斷他,眉心守望者印記璀璨到極致:
“那是女神隕落之地,也是歸墟侵蝕此界的最大一處‘橋頭堡’。若能助葉凡取得月華珠,開啟太陰定序完整傳承——”
“這一戰,便贏了一半。”
她沒有再解釋,身形一閃,同樣朝那片虛無掠去。
——
虛無之中。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空間,只有永恆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葉凡牽著蕭可兒的手,周身四枚太陰信物全力運轉,化作一道凝練的月華光罩,護住兩人。光罩邊緣,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黑絲正在蠕動,試圖侵蝕,卻被一次次彈開。
那是歸墟的“虛無”之力,比黑海深處濃郁十倍不止。
“葉哥哥。”蕭可兒忽然道,“你有沒有聽到甚麼?”
葉凡微微一怔。
他凝神細聽——
虛無深處,隱約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極其微弱的低語。
那低語聽不清內容,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彷彿在呼喚甚麼,又彷彿在訴說一個塵封萬載的故事。
眉心四枚信物同時震顫。
月華珠的呼喚。
越來越近。
不知過了多久——在這片虛無中,時間毫無意義——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團微弱的光。
那光很淡,卻在這片永恆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光芒中心,便是那座懸浮的宮殿。
葉凡加快速度,帶著蕭可兒,朝那團光芒疾掠而去。
身後,念靈兒的身影緊隨其後。
——
宮殿入口。
三人在殿門前落下。
殿門高達十丈,由兩塊完整的玉石雕成,表面鐫刻著一幅巨大的浮雕——那是一名女子,身著月華長裙,面容清冷,周身環繞著無數細密的銀藍符文。她立於虛空之中,抬手朝前,彷彿在指引甚麼,又彷彿在告別甚麼。
寒月女神。
葉凡望著那幅浮雕,沉默良久。
然後,他抬手,按在殿門上。
殿門無聲開啟。
門後,是一條深邃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是比鏡殿更加古老的文字,記載著寒月女神一生的功績,以及……
她最後的遺言。
葉凡一步步向前,目光掃過那些符文。
“……吾乃太陰之主,掌定序天羅,護諸界輪迴平衡。”
“……萬載前,歸墟侵蝕天鏡核心,鏡碎序亂,吾以最後神力,將定序法則凝成三核,散落三處。”
“……月汐藏於霧隱,月魄沉於黑海,月華……隨吾葬於此淵。”
“……後來者,若能至此,見吾遺言,當知吾心。”
“……三核齊聚之日,便是太陰定序完整傳承開啟之時。”
“……屆時,汝可入吾核心傳承之地,得太陰本源,掌定序天羅。”
“……然,傳承之地中,有吾最後一道考驗。”
“……透過者,可得吾全部傳承。”
“……失敗者——”
“……與吾同葬。”
符文到此戛然而止。
葉凡停下腳步。
甬道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殿堂。
殿堂中央,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通體晶瑩剔透的晶石。晶石內部,封存著一輪完整的、清冷皎潔的明月,正緩緩旋轉,灑下溫潤而堅定的銀藍光暈。
月華珠。
第三枚定序核心
就在那裡。
但葉凡的目光,卻不在月華珠上。
他在看殿堂深處的另一道“門”。
那門由純粹的光芒凝成,呈八角形,門扉上鐫刻著與鏡殿“觀星鏡”如出一轍的符文。門扉半開,隱約可見門後是一片璀璨的星空——那是與外界完全不同的星空,每一顆星辰都散發著清冷的月華,如同一片永恆的月夜。
核心傳承之地。
太陰定序完整傳承的所在。
但門扉之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如同封印般的光幕。光幕上流轉著無數細密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散發著極其恐怖的威壓——那是最本源的“太陰”之力,是寒月女神以最後神力佈下的考驗。
“失敗者,與吾同葬。”
葉凡望著那道門,沉默良久。
然後,他轉身,看向蕭可兒,看向念靈兒。
“你們在此等候。”他說,“我去。”
蕭可兒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念靈兒站在一旁,同樣沉默。
葉凡輕輕抽回手,轉身,大步走向那道門。
——
身後,蕭可兒望著他的背影,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月華光芒,眼眶微紅。
但她沒有叫住他。
她只是抬起手,輕觸眉心那枚月牙印記。
羈絆之弦輕輕震顫,傳來他沉穩如淵的脈動。
——葉哥哥。
——無論前面是甚麼。
——我都在這裡,等你回來。
——
門扉前。
葉凡停下腳步,抬手,按在那道光幕上。
光幕微微震顫,傳來一道清冷的、如同月華凝成的女子聲音:
“後來者,你終於來了。”
“吾之傳承,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機緣者不可得。”
“汝需在吾之‘太陰幻境’中,經受三重考驗——”
“第一重,太陰·輪迴。”
“第二重,太陰·定序。”
“第三重,太陰·本心。”
“若能透過,可得吾全部傳承。”
“若失敗——”
“魂飛魄散,與吾同葬。”
“汝,可願一試?”
葉凡深吸一口氣。
他回頭,望向身後那兩道身影——蕭可兒站在甬道盡頭,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念靈兒站在更遠處,眉心的守望者印記微微發燙。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道門,望向門後那片璀璨的星空。
然後,他一步踏出,沒入光幕之中。
——
門扉,緩緩關閉。
甬道中,只剩蕭可兒與念靈兒,相對無言。
良久。
念靈兒輕聲道:“他……會回來的。”
蕭可兒望著那道關閉的門扉,輕輕點頭。
“我知道。”
“他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