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尚未亮透。
滄瀾城的碼頭已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遠處的海面與天際線模糊成一色，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漁火點點，在霧中閃爍如鬼眼，偶爾傳來幾聲海鳥的啼鳴，淒厲而短促，很快被海浪聲吞沒。
星宮戰船靜靜停泊在碼頭最深處的泊位上，船身漆黑，吃水極深，甲板上隱約可見人影走動。桅杆上懸掛著一面銀色的旗幟，旗幟上繡著一枚星辰環繞的圖案——那是星宮的標誌，在東洲地界，見者退避。
葉凡三人抵達碼頭時，船邊已站著一名身著星宮服飾的青年修士。他面容冷峻，身形修長，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星辰氣息，見念靈兒走來，微微躬身：
“念師姐，一切準備就緒。”
念靈兒點頭，轉向葉凡：
“這位是星宮外事堂執事，周寒。此行由他負責船隻排程與後勤補給。”
周寒的目光在葉凡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旋即斂去，抱拳道：
“久仰葉公子大名。”
葉凡還禮：
“周兄客氣。”
周寒又看向蕭可兒，微微一怔，顯然察覺到了她眉心的月牙印記以及周身縈繞的月華氣息。他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側身引路：
“三位請。”
——
戰船內部，遠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寬敞。
船艙分為三層：底層是儲物艙與船員休息室，中層是議事廳與作戰室，上層則是數間佈置雅緻的客房。每一層艙壁上都刻滿繁複的符文，隱隱流轉著星辰光芒，顯然是星宮特有的防禦陣法。
周寒將葉凡三人引入中層議事廳。
廳內已坐著五人——三男兩女，皆是氣息沉凝的修士。見念靈兒入內，五人齊齊起身，抱拳行禮：
“念師姐。”
念靈兒微微頷首，轉向葉凡：
“這五位是星宮此次派出的精銳，皆是結丹中期以上的修為。他們將隨我們一同進入葬月淵外圍。”
她一一介紹：
“這位是劍修莫雲山，結丹後期，主攻伐。”
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微微點頭。
“這位是陣法大師秦霜，結丹中期，擅長破解上古禁制。”
一名氣質溫婉的女修淺淺一笑。
“這位是符籙師韓青，結丹中期，精通各類符籙與防禦。”
一名面容清秀的青年抱拳。
“這兩位是林氏兄妹，林淵與林汐，結丹中期，擅長合擊之術，負責近戰護衛。”
一對相貌相似的年輕男女同時點頭。
葉凡一一行禮，不卑不亢。
念靈兒又看向那五人：
“這位便是我常與你們提起的葉凡師弟。他雖只有築基後期修為，但身懷四枚太陰信物，曾在十萬大山與幽影谷正面交鋒，九死一生，終得歸來。”
五人目光齊齊落在葉凡身上，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驚訝與審視。
築基後期？
這樣的修為，如何能在十萬大山那種地方活下來？
又如何能讓念靈兒如此看重？
葉凡迎著那五道目光，神色平靜，沒有解釋，也沒有炫耀。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周身氣息內斂，唯有眉心那四枚太陰信物在神識探查下隱約可見的輝光，證明著念靈兒所言非虛。
莫雲山最先收回目光，淡淡道：
“念師姐的眼光，我等自然信得過。”
其餘四人紛紛點頭，不再多言。
念靈兒微微頷首，轉向周寒：
“何時啟航？”
周寒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一刻鐘後，潮水最盛之時。葬月淵方向的海流，此刻最順。”
“好。”念靈兒道，“傳令下去，一刻鐘後起錨。”
——
一刻鐘後。
戰船緩緩駛離碼頭，劈開晨霧，朝著無盡海域深處駛去。
葉凡立於船頭，望著漸行漸遠的滄瀾城輪廓，望著那片逐漸被霧氣吞沒的海岸線，沉默不語。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蕭可兒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同樣望向那片漸行漸遠的陸地。
“葉哥哥。”她輕聲道，“你在想甚麼？”葉凡沉默片刻，方道：
“在想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
蕭可兒微微一怔。
她偏頭看他，看著那張在晨霧中顯得有些模糊的側臉，看著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眸，忽然輕聲道：
“我記得，當年在百星村，你帶我上山採藥。”
“有一次，我們遇到一頭野豬。”
“你把我護在身後，拿著一根木棍，跟那頭野豬對峙了整整一炷香。”
“最後那頭野豬自己走了。”
葉凡唇角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時候我也怕。”
“但你在身後，我不能退。”
蕭可兒望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葉哥哥，你現在身後也有我。”
“所以——”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
“你不能退，我也不會退。”
葉凡轉頭看她。
看著那張因連日奔波而略顯蒼白、卻依舊倔強的臉，看著那雙微微泛紅卻無比堅定的眼眸。
他反手，將她的手握緊。
“好。”
——
船艙內，念靈兒立於窗前，望著船頭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沉默良久。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秦霜走到她身側，同樣望向窗外，輕聲道：
“念師姐，那位蕭師妹……也是太陰傳承者？”
念靈兒點頭：
“她的眉心有月牙印記，與冰月投影深度融合。雖然修為尚淺，但根基極穩。”
秦霜沉默片刻，方道：
“那位葉公子……與她的關係，似乎非同一般。”
念靈兒沒有回答。
秦霜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甚麼都沒說，轉身離去。
念靈兒依舊站在原地，望著窗外那兩道身影，望著那道羈絆之弦在他們之間隱約可見的光芒。
良久。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向船艙深處。
——
午時。
戰船已駛出近海，進入真正的無盡海域。
四周的海水開始變色——從近海的蔚藍，漸漸過渡到一種深邃的、幾乎接近黑色的深藍。天空依舊晴朗，但陽光照在海面上，卻給人一種奇怪的錯覺，彷彿那光正在被海水吞噬，無法深入。
船上的氣氛開始變得凝重。
莫雲山立於船側，手按劍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海面。林淵與林汐分守左右舷，周身靈力流轉，隨時準備出手。秦霜在船艙內鋪開一張巨大的輿圖，正在反覆推算航線與方位。韓青則在船頭佈置符籙，一道道泛著金光的符紙貼在船舷上，組成一個簡易的防禦陣法。
念靈兒站在船樓最高處，周身星辰氣息緩緩流轉，眉心那枚守望者印記微微發燙——那是血脈對危險的預警。
葉凡與蕭可兒依舊立於船頭，望著前方那片越來越暗的海域。
“葉哥哥。”蕭可兒忽然道，“你有沒有覺得……海水在變？”
葉凡點頭。
他早就察覺到了。
腳下的海水，已經不是正常的海水了。它不再是單純的深藍，而是開始出現一種奇異的、如同活物般的“脈動”——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海底深處呼吸。
而且——
眉心那四枚太陰信物的共鳴，越來越強。
月華珠，就在前方。
就在此時——
“吼——！！！”
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猛然從海底深處傳來！
戰船劇烈搖晃，甲板上數名修士站立不穩，險些摔倒！
莫雲山拔劍出鞘，劍身迸發出刺目的劍芒！
林淵與林汐同時出手，兩道靈力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護住戰船兩側！
秦霜猛然抬頭，臉色驟變：
“有東西……在靠近！”
話音未落——
海面猛然炸開！
一頭龐然大物，破水而出！
那東西體型巨大，足有數十丈長，通體覆蓋著漆黑的鱗片，形似蛟龍，卻長著三顆猙獰的頭顱。六隻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戰船，三張巨口同時張開，噴出三道漆黑的、帶著腐蝕氣息的水柱！
“是海獸王族——三首蛟！”周寒驚呼，“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管它為甚麼出現！”莫雲山冷哼一聲，劍芒暴漲，化作一道十丈長的劍光，狠狠斬向最前方的那顆頭顱！
“吼——！”
三首蛟中間那顆頭顱猛然一甩，竟用頭顱硬接這一劍！
劍光與鱗片碰撞，迸發出刺目的火花！鱗片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莫雲山面色一變：
“好硬的殼！”
三首蛟被這一劍激怒，三顆頭顱同時嘶吼，六隻血瞳死死鎖定戰船，周身漆黑的妖氣猛然暴漲，化作無數道黑色的觸手，朝戰船席捲而來！
“結陣！”
念靈兒的聲音冷冽如冰！
甲板上，所有修士同時出手！
林淵與林汐的合擊之術全力爆發，將那無數道觸手攔腰斬斷！韓青的符籙同時引爆，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罩，護住戰船！秦霜雙手連點，一道道陣法符文憑空浮現，與那金色光罩融合，加固防禦！
但三首蛟的力量太過恐怖！
那些被斬斷的觸手，眨眼間便重新凝聚，以更加瘋狂的速度席捲而來！金色光罩劇烈顫抖，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不行！撐不了多久！”韓青臉色發白！
念靈兒身形一閃，已至船頭！
她雙手結印，眉心守望者印記猛然爆發出璀璨的星辰光芒！一道凝練的、如同星河凝成的光柱，從她手中射出，直直轟向三首蛟中央那顆頭顱！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
三首蛟被這一擊轟得倒退數十丈，中央那顆頭顱上的鱗片大片碎裂，漆黑的血液噴湧而出！
但它沒有死。
反而徹底狂暴了！
三顆頭顱同時仰天嘶吼，六隻血瞳中迸發出瘋狂的光芒！周身妖氣暴漲到極致，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渦，朝戰船狠狠壓來！
黑色漩渦所過之處，海水被生生撕裂，露出海底漆黑的深淵！那恐怖的吸力，讓戰船開始劇烈傾斜，船上數十名修士站立不穩，幾乎要被吸進去！
“不好！”周寒臉色劇變，“它要把船拖進海底！”
就在此時——
一道銀藍色的光芒，猛然從船頭升起！
那光芒清冷、皎潔，如同月光凝成，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令人靈魂顫慄的威壓！
葉凡立於船頭，周身四枚太陰信物同時爆發出璀璨光華！
古神印記的冰藍、玄癸晶核的銀藍、月汐珠的潮汐韻律、月魄珠的魂魄定序——四者交織，化作一道巨大的、如同月華凝成的光柱，沖天而起！
“這是……！”念靈兒瞳孔驟縮！
蕭可兒同樣立於葉凡身側，眉心的月牙印記璀璨到極致，與她體內冰月投影全力共鳴，將自身全部太陰之力，毫無保留地渡入葉凡體內！
那道月華光柱，在與蕭可兒共鳴的瞬間，猛然暴漲！
葉凡抬手，朝那頭瘋狂的三首蛟，遙遙一指：
“滾。”
一個字。
輕描淡寫的一個字。
但那道月華光柱，在他說出這個字的瞬間，猛然爆發出十倍於前的恐怖威壓！
三首蛟六隻血瞳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恐懼！
它那龐大的身軀，竟然開始顫抖！
然後——
它轉身，瘋狂地朝深海逃竄，眨眼間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海面重歸平靜。
戰船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望著船頭那道收回光芒的年輕身影，望著他身側那位與他並肩而立、同樣周身月華流轉的少女，久久無言。
莫雲山手中的劍，不知何時已經垂下。
秦霜的陣法符文，早已消散。
林淵與林汐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韓青張了張嘴，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念靈兒站在原地，望著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望著他們之間那道隱約可見的羈絆之弦，望著那正在緩緩消散的月華光芒——
良久。
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釋然，一絲欣慰，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羨慕。
——
是夜。
戰船繼續向前。
葉凡盤膝坐在船艙內，閉目調息。蕭可兒守在他身側，寸步不離。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蕭可兒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念靈兒。
兩人對視片刻。
念靈兒輕聲道：“他沒事吧？”
蕭可兒搖頭：“只是消耗太大，調息一晚便能恢復。”
念靈兒點頭，沉默片刻，忽然道：
“蕭師妹。”
“嗯？”
“今日那一擊，你與他……”
她頓了頓，目光復雜：
“你們之間，有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聯絡。”
蕭可兒看著她，輕輕點頭：
“那是羈絆。”
“羈絆？”
“嗯。”蕭可兒抬手，輕觸眉心那枚月牙印記，“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存在。我修煉，是為了能追上他；他拼命，是為了能保護我。”
她看向念靈兒，目光清澈：
“念師姐，我知道你對葉哥哥的心意。”
“但我不會讓。”
念靈兒怔怔望著她。
良久。
她輕輕笑了：
“我明白。”
她轉身，朝自己的船艙走去，聲音輕飄飄傳來：
“好好守著他。”
“明日，還有更硬的仗要打。”
蕭可兒望著她的背影，輕輕點頭。
——
船艙內，葉凡依舊閉目調息。
羈絆之弦輕輕震顫，傳來蕭可兒那道溫柔而堅定的脈動。
他沒有睜眼，只是唇角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明日。
葬月淵。
不管前面是甚麼——
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