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官道的盡頭,是一片與天相接的蔚藍。
葉凡勒住韁繩,望著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久久無言。
那是海。
他見過墜星海眼的深淵,見過玄癸絕地的死寂水域,卻從未見過真正的大海——如此遼闊,如此浩瀚,彷彿能容納世間萬物,又彷彿能將一切吞噬。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濃郁的鹹腥氣息,將他束髮的青絲吹得凌亂。遠處,海浪層層疊疊,湧向岸邊的礁石,撞碎成萬千雪白的浪花,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鳴。海鷗在天空中盤旋,偶爾俯衝而下,掠過浪尖,叼起一尾銀光閃閃的小魚。
天與海在極遠處交融,分不清哪裡是盡頭。
蕭可兒策馬與他並轡,同樣怔怔望著這片從未見過的景象。她的衣袂被海風吹起,眉心的月牙印記在陽光下流轉著淡淡的輝光,與海面的粼粼波光遙相呼應。
“這就是……海?”她喃喃道,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飄忽。
葉凡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望著這片浩瀚,感受著眉心那枚古神印記傳來的微弱震顫——那是第二枚定序核心的感應,就在這片無盡海域的某處,沉睡萬載,等待著他的到來。
但此刻,他並不急於出海。
因為按照星宮的傳訊,念靈兒將在三日後抵達東海之濱最大的港口——滄瀾城,與他們會合。在此之前,他們需要在滄瀾城落腳,補充物資,打探訊息,並等待那支來自星宮的援軍。
“走吧。”葉凡收回目光,輕聲道,“去滄瀾城。”
兩騎沿著海岸線,繼續向東。
——
滄瀾城。
這是東洲最東端的港口城市,依山傍海而建,城牆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歷經海風侵蝕,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城門口人來人往,有操著各地口音的商人,有身負法器的修士,有扛著漁網的漁民,還有一群群準備出海冒險的散修。
葉凡與蕭可兒牽著馬,穿過城門,踏入這座繁華的海港之城。
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有售賣乾糧淡水的雜貨鋪,有收購海獸材料的海產行,有出租船隻的船塢,還有幾家門面不大卻人來人往的“情報屋”。空氣中瀰漫著鹹腥的海味、烤魚的焦香、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港口城市特有的喧囂氣息。
“葉哥哥。”蕭可兒忽然拉了拉葉凡的衣袖,指向街角一處圍滿人群的地方,“那邊在幹甚麼?”
葉凡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城中央的一處廣場,廣場上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石碑前圍滿了人,正對著石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人群中央,隱約可見幾名身著統一服飾的修士,正大聲宣讀著甚麼。
“去看看。”
兩人擠入人群,來到石碑前。
石碑上,刻著一行行血紅色的文字——那是一份“懸賞令”。
“懸賞:無盡海域第三十三號航線,近日有‘噬魂海獸’出沒,已襲殺商船七艘,失蹤修士四十餘人。凡能擊殺此獠者,賞靈石三千,上品法器一件。”
“懸賞:無盡海域‘迷霧群島’區域,近日現上古遺蹟‘潮音閣’入口,疑似封印鬆動。凡能入內探明情況者,賞靈石五千,可入巡天司藏經閣選功法一門。”
“懸賞……”
一條條懸賞,密密麻麻,排了整整一石碑。
蕭可兒看得入神,輕聲道:“原來無盡海域……這麼危險。”
“這才哪到哪。”旁邊一名看熱鬧的老者聞言,嗤笑一聲,“小姑娘,這石碑上掛的,都是些外圍的懸賞。真正的兇險,都在深海——那些地方,連懸賞都不敢掛,因為去了的人,十個有九個回不來。”
葉凡看向老者,抱拳道:“老丈,在下初來乍到,敢問這無盡海域,可有甚麼需要特別注意的?”
老者打量了他一番,見他氣度沉凝、不似尋常散修,態度倒也和善了幾分:
“年輕人,你要出海?”
“是。”
“做甚麼?”
“尋一處遺蹟。”
老者眉頭一挑:“遺蹟?無盡海域的遺蹟多了去了,十座島九座有遺蹟,但九成九都是騙人的——要麼是上古修士的廢棄洞府,早被人翻爛了;要麼是海獸的老巢,進去就是送死。真正的上古遺蹟,都在深海,那裡有海獸王族盤踞,有萬年迷霧籠罩,還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還有那傳說中的‘歸墟裂痕’。”
葉凡目光一凝:“歸墟裂痕?”
老者點頭:“傳說萬載前,有至強者在無盡海域深處與歸墟大戰,打穿了虛空,留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那裂痕周圍百里,寸草不生,生靈絕跡,連海水都被染成了黑色。巡天司每年都派人去探查,但能活著回來的,十不存一。”
他拍了拍葉凡的肩膀:
“年輕人,聽老朽一句勸。若你要找的遺蹟在外圍,那便去碰碰運氣;若在深海……趁早打消念頭。命比甚麼都重要。”
說完,他搖搖頭,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葉凡站在原地,望著那石碑上的懸賞,久久無言。
歸墟裂痕。
萬載前至強者與歸墟大戰的遺蹟。
第二枚定序核心,難道就在那裡?
他抬手,輕觸眉心那枚古神印記。印記微微震顫,傳來的感應方向,正是指向無盡海域深處——比老者描述的“歸墟裂痕”還要更遠的地方。
深海。
真正的深海。
——
兩人在滄瀾城找了家客棧落腳。
用過午飯,葉凡獨自出了門,前往城中的船塢打聽出海的船隻。蕭可兒則留在客棧,盤膝調息,同時透過羈絆之弦感應著葉凡的方位與狀態。
船塢位於城東碼頭,佔地極廣,停泊著大大小小數百艘船隻。有近海捕撈的漁船,有跑商運貨的樓船,還有幾艘通體漆黑、刻滿符文的戰船——那是巡天司的船,尋常人不得靠近。
葉凡在船塢中轉了一圈,最終在一艘中等規模的樓船前停下腳步。
船頭立著一名中年男子,面容黝黑,身形魁梧,正指揮著幾名船工搬運物資。見葉凡駐足觀望,他轉過頭,咧嘴一笑:
“年輕人,租船?”
葉凡點頭:“去深海,可有船家願往?”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容收斂了幾分:
“深海?去哪裡?”
葉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價錢好商量。”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年輕人,不是錢的事。深海那地方,去了能回來的船,整個滄瀾城不超過十艘。我的船雖然結實,但沒那個膽子去闖。”
他指向碼頭盡頭那幾艘漆黑的戰船:
“看見沒?那是巡天司的船,專門跑深海的。你要是真有本事,去找他們——他們每隔半月會組織一次深海探查,招募散修同行。”
葉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幾艘戰船上。
“多謝。”
他轉身,朝那幾艘戰船走去。
——
巡天司戰船前,一名身著黑衣的青年修士正在值守。見葉凡走近,他抬手攔住:
“站住。此處乃巡天司重地,閒人免進。”
葉凡從懷中取出那枚“巡天令”,遞到他面前。
青年修士目光一凝,接過令牌仔細端詳片刻,面色驟變。他連忙躬身一禮:
“不知大人駕到,多有得罪!請大人稍候,我這就去通報!”
片刻後,一名身著深藍長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快步從船上走出,身後跟著數名氣息沉凝的修士。他目光落在葉凡身上,微微一怔,隨即抱拳道:
“巡天司東海分舵舵主林遠山,見過大人。不知大人此來……”
葉凡收起令牌,開門見山:
“林舵主,在下想打聽一件事。”
“大人請講。”
“無盡海域深處,可有‘歸墟裂痕’?”
林遠山面色一變,沉默良久,方道:
“大人……為何問起那裡?”
葉凡看著他的眼睛:
“我要去那裡。”
林遠山深深吸了口氣,揮手屏退左右,帶著葉凡進入船艙密室。
艙門關閉,他轉身,面色凝重:
“大人,那裡……去不得。”
“為何?”
“因為那裡,已經不是單純的‘險地’。”林遠山壓低聲音,“三個月前,我巡天司曾派一艘戰船、三十名精銳修士,深入那片區域探查。結果……”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只有一個人活著回來。”
“他說,那片海域的海水,已經變成了黑色。天空永遠是黑夜,看不見太陽。船駛入那片區域後,所有人的修為開始緩慢跌落——不是受傷,不是消耗,而是彷彿被某種力量‘剝奪’了根基。最可怕的是……”
他看向葉凡,一字一句:
“他說,他在那片海域的深處,看到了‘墟淵’。”
葉凡瞳孔微縮。
墟淵——十萬大山深處的封印之地。
無盡海域深處,竟然也有“墟淵”?
“那個活著回來的人呢?”他問。
林遠山搖頭:“瘋了。回來後第三天,便徹底失去了神智。現在被關在分舵的地牢裡,日夜嘶吼,狀若厲鬼。”
他望著葉凡,目光復雜:
“大人,我不知道你為何要去那裡。但作為過來人,我勸你——三思。”
葉凡沉默。
良久,他抬頭,目光沉靜如淵:
“林舵主,多謝告知。”
“那艘戰船出事的位置,可有具體座標?”
林遠山看著他,最終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他:
“這是那艘船最後一次傳回的座標。方圓百里,都是禁區。”
“大人,保重。”
葉凡接過玉簡,鄭重一禮,轉身離去。
——
回到客棧時,已是黃昏。
蕭可兒站在窗前,望著遠處海面上那輪即將沉入水中的落日,不知在想甚麼。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眉心的月牙印記在暮色中微微泛光。
“葉哥哥。”
葉凡走到她身邊,同樣望向那輪落日。
良久,他說:
“可兒,明天的船,我可能不能帶你去了。”
蕭可兒微微一怔,旋即明白過來。
她沒有問“為甚麼”,沒有說“我不怕”,只是靜靜望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那片海域……”葉凡頓了頓,“會剝奪修為。”
蕭可兒沉默了。
剝奪修為——對於一個修士而言,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而她此刻的修為,才剛剛築基大圓滿,若在那片海域中修為跌落,她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葉凡的累贅。
但她依舊沒有說“我不去”。
她只是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倔強:
“那你呢?”
葉凡看著她,唇角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有三枚太陰信物護體,有內世界根基。剝奪修為這種事,對我影響不會太大。”
蕭可兒咬了咬下唇,最終,輕輕點頭:
“好。”
她抬手,輕觸眉心那枚月牙印記。印記微微發燙,與她掌心的溫度交融,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銀藍光絲,飄向葉凡的眉心。
那是“投影錨點”。
只要這道錨點還在,她便能在關鍵時刻,將力量投影到葉凡身邊。
“我在這裡等你。”她說,“等三天。若三天後你沒回來——”
“我就去找你。”
葉凡望著她,望著那雙在暮色中微微泛紅的眼眸,望著那道倔強卻溫柔的光芒。
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好。”
——
夜幕降臨。
滄瀾城的燈火漸次亮起,將這座港口城市點綴得如同星河墜落人間。遠處,海面上漁火點點,與天上的星辰遙相呼應。
葉凡盤膝坐在窗前,閉目凝神。
內世界中,月輪高懸,灑下清輝。生命之樹靜靜矗立,九片嫩葉在月華中輕輕搖曳。五大根基的意念同時甦醒,等待著他的指示。
【吾主,那片海域……】冥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若那舵主所言為真,恐怕便是歸墟意志侵蝕此界的另一處“橋頭堡”。其危險程度,不亞於十萬大山的墟淵。】
【但定序核心的感應,確實指向那裡。】艾莉亞的意念冷靜分析,【能在此等絕地存放萬載而不被歸墟吞噬,必是寒月女神當年佈下的最後手段。吾主此行,九死一生,但若成功,收穫亦不可估量。】
【戰!】紫神龍的戰意依舊昂揚,卻比以往多了幾分沉凝,【甚麼歸墟裂痕,甚麼修為剝奪,吾主有三枚太陰信物,有內世界根基,何懼之有!】
【需做好萬全準備。】青霖的意念最為實際,【生命之樹可凝聚“生機護符”,佩戴者可抵禦部分侵蝕。吾主此行,當以此護符護住心脈與神魂,以防萬一。】
葉凡緩緩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由生命之樹凝聚的、翠綠中透著銀藍光暈的護符,唇角微微揚起。
“多謝諸位。”
他將護符貼身收好,望向窗外那輪漸圓的月。
羈絆之弦輕輕震顫,傳來隔壁房間蕭可兒平穩卻刻意壓低的呼吸聲——她在等他離開,才會開始修煉。
他閉上眼,讓那道羈絆承載他此刻全部的心意:
——可兒,等我回來。
——
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葉凡獨自來到碼頭。
那艘租來的小船早已準備妥當——一名老船伕,一艘經得起風浪的漁船,以及足夠三日的乾糧淡水。
老船伕姓陳,在無盡海域跑了三十年,熟悉這片海域的每一處暗礁、每一道洋流。他收下葉凡雙倍的價錢,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沉默地檢查著船上的繩索與帆布。
“公子,上船吧。”他說,聲音沙啞卻沉穩,“趁潮水還沒退,現在出發,午後能到那片海域的邊緣。”
葉凡點頭,踏上船板。
小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入那片深沉的黑暗中。
身後,滄瀾城的燈火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
前方——
那片被列為禁區的海域,正在等著他。
而那道羈絆之弦,在他靈魂深處輕輕震顫,傳來蕭可兒隔著千山萬水的、無聲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