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莎已經在收容站休養了一段時間。
將莉雅送回家後,趁著眼下沒甚麼其他安排,克蘭打算去看看那個從冰原上被撿回來的女孩。
收容站位於卡爾奇斯城東區邊緣,原本是間空置的石砌倉庫,後來被改成臨時安置點。
收容站的負責人是個和善的老人,見到克蘭要行禮,被克蘭抬手止住了。
“剛來的那對姐弟,情況怎麼樣了?”
“女孩恢復得很快,就是很怕生,不怎麼讓人靠近。”
老人壓低聲音,“那個小男孩倒是挺乖,就是太瘦了,看著讓人心疼。”
克蘭點了點頭,推開了最裡間的那扇木門。
屋子裡的光線有些昏暗,只有角落裡的炭盆發出微弱的紅光。
伊爾莎正坐在床沿,左手端著一碗熱湯,右手拿木勺往弟弟嘴裡送。
特納裹在厚棉被裡,小臉還是瘦,但比剛被救回來時好多了,至少有了血色。
他嘴巴張得不大,每一口都吞得很慢,伊爾莎就耐心地等他咽完再喂下一口。
門響的那一瞬,伊爾莎的動作停了。
她把碗擱在矮桌上,整個人從床沿站起來,背微微弓著,右腳往後退了半步——那是一種隨時準備擋在弟弟身前的姿態。
克蘭注意到了。
“別緊張。”他沒往裡走,就站在門口的位置,“我就來看看你們恢復得怎麼樣。”
伊爾莎沒吭聲,眼睛盯著他。
這個女孩瘦得厲害。十七歲的年紀,胳膊細得跟柴火棍差不多,手腕上的骨節凸出來,顴骨也高。
克蘭拉過椅子坐下。
“湯喝了幾碗?”
“……第三碗。”伊爾莎的聲音很啞,“他今天能自己嚼東西了。”
“那挺好。”
克蘭看了眼床上的特納,小男孩正用一雙黑眼睛怯生生地望過來。
見克蘭看他,立刻把臉縮回被子裡,只露出額頭,一隻手從被窩底下伸出來,悄悄攥住了伊爾莎的衣角。
“對了,之前都沒有正式介紹過吧?我叫凱爾·克蘭,是冷杉領的領主。”
伊爾莎的肩膀劇烈地顫了一下,藏在破爛袖子裡的指甲深深扣進掌心。
他居然真的是領主。
她低著頭,避開對方的視線。
在礦區,直視老爺的眼睛會被視為挑釁。
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卑微、恭順,像那些老礦工一樣,可喉嚨裡卻像塞了塊帶刺的礦渣。
伊爾莎在羅金城也見過大人物,礦區那些穿皮毛大衣的老爺們偶爾會坐著馬車從礦坑邊經過,留下一串馬蹄印和揚起的灰塵。
他們從來不看礦工,就像人不會低頭看腳底的泥巴。
那些老爺們尚且如此,更別提一位真正的領主了。
“我這次來找你,有兩件事。”克蘭說,“第一件,你在雪原上的事情,我的人已經跟我彙報過了。”
伊爾莎的右手攥緊了。
“你知道你身上發生了甚麼變化嗎?”
“……不太清楚。”
“你覺醒了巖系魔力。”克蘭語氣平靜,“你能操控岩土,甚至在昏迷時引發地表開裂,那兩位獵人親眼見到的。”
伊爾莎低著頭,沒有反駁。
她當然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一種感覺,像是大地在呼吸,而她能聽見。
“這種情況非常罕見,沒有經過訓練就能自行覺醒。”
伊爾莎的目光閃了閃,隨即迅速移開。
“第二件事,我想邀請你正式加入冷杉領。”
克蘭看著她,丟擲了優渥的條件。
“你會得到專門的培養,薪酬暫時按每月發放三千冷杉幣,吃住全包。”
三千冷杉幣。
伊爾莎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甚麼,她在收容站聽人說過,普通搬運工一個月才八百。
“另外,你弟弟的事我也一併安排。冷杉領有學校,管飯,發校服,他恢復後可以直接入學。”
屋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細響。
伊爾莎低著頭,半晌沒有回應。
“……領主大人。我能問一句嗎?”
“問吧。”
“您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伊爾莎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加快了。
“您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手上沾過血——那麼為甚麼要給我這些?”
右手在抖。
她知道這話不該問,知道這可能會激怒這位掌控生死的大人物。
但礦區十幾年,她見過太多次“好處”——每一個,背後都藏著吃人的鉤子。
“謝謝領主大人的厚意。”
伊爾莎閉上眼,聲音艱澀,卻帶著一種寧死不屈的決然。
“但是……我只想當個普通人。我不想被當成甚麼特殊的人,只想在這裡找份活幹,搬貨、洗衣服、下礦,幹甚麼都行。
至於我的弟弟,我自己能照顧好,不需要靠任何人的施捨來養活他。”
伊爾莎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克蘭,眼中滿是小獸般的倔強。
這番話幾乎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氣。
她知道拒絕一位領主的“恩賜”可能意味著死亡,但她更怕特納再次成為某種交易的祭品。
克蘭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說,你想先看看?”
“對。”伊爾莎點頭,“我聽人說冷杉領連獸人都能吃飽飯,我們幾乎死在半路靠僥倖才到這兒,就是想親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垂下眼睛,聲音更低了。
克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
就一個字。
伊爾莎愣住了。
她剛才的每一句話都頂著脊背上的寒意說出口,手攥得太緊,虎口都泛白了——對方只是輕飄飄扔出這一個字,然後站起來走向門口。
“收容站你可以繼續住,直到你弟弟徹底恢復。”克蘭站起身,走向門口。
“之後找工作,去勞務登記處報名就行,城東主街走到頭右轉第三間,門口掛著藍牌子。”
他拉開門,停了一步。
“對了,你弟弟的學校——冷杉領的適齡兒童入學本來就是免費的,不是為你開的特例。
等你安頓下來,我想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你們倆應該聊得來。”
門關上了。
伊爾莎站在原地,整個人虛脫般晃了晃。
“姐……那個人走了嗎?”
特納從被子裡探出小臉,手指還攥著她的衣角。
伊爾莎回過神,坐到床邊,重新端起湯碗。她的手還在抖,卻努力穩住勺子。
“走了。”
“他是壞人嗎?”
“不知道。”伊爾莎低頭吹了吹湯,“但他……和羅金城的老爺們不一樣。他沒逼我下跪。”
她轉頭看向窗外。
遠處,一個獸人正幫著一個人類老頭搬木料,搬到一半,兩人不知道說了甚麼,都笑起來了。
笑聲隔著窗玻璃傳進來,含混不清,卻聽著踏實。
伊爾莎盯著那條街看了一會兒,低頭舀起一勺湯,往特納嘴邊送。
“先留下來。”
她說,“先留下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