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這個真沒有啊!
《冷杉領日報》本期的頭版,刊登了一副巨大的圖畫。
畫面上,一座石拱大橋橫跨冰河,橋身由灰白石塊砌成,七座主拱穩穩紮進河床,橋面寬闊到足以容納四輛馬車並行。
遠景是冷杉林的深綠輪廓,近景的橋墩上刻著冷杉領的徽記;河水從橋洞穿過,線條精細到能看見水面上碎冰反射的光斑。
畫的右下角署名是:莉雅。
報紙下方附了一段簡短的說明文字,註明通行儀式定於後日上午十點,屆時領主與領主夫人將親自出席,全領地公休半日。
腓特烈把報紙摺好,塞進上衣內袋。
他站在橋頭北端的臨時工棚前,面前是這座他盯了將近三個月的工程。
橋面最後一段欄杆昨天下午裝完,今天上午是最終驗收——橋面水平度、欄杆焊接點、排水槽坡度、橋墩沉降量,十七項檢查指標,逐項測量,逐項簽字。
驗收單是克蘭親手擬的格式,每一項都有驗收標準以及允許誤差範圍。
腓特烈第一次拿到那張表格時,盯著上面的數字看了很久。
他當過兵,修過城牆,挖過壕溝,但從沒見過哪個領主會把“排水槽坡度偏差”寫進驗收標準。
現在他已經不會意外了。
“第十七項,橋面荷載測試。”
腓特烈站在橋中央,面前是八輛滿載石料的運輸車,總重超過四十噸。
矮人工頭克里格趴在橋墩側面,手掌貼著石壁,耳朵幾乎鑽進縫隙裡。
“沒有震顫。”克里格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主拱受力均勻,這是我見過最結實的橋。”
腓特烈在驗收單最後一欄簽下名字,將筆遞給克里格聯籤。
矮人接過筆,在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簽名,然後抬頭看著腓特烈:“你這幾天睡了沒有?怎麼臉色比橋墩還灰。”
“睡了。”
“睡了多久?”
腓特烈沒回答。
克里格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人類真是又軸又脆”,轉身去指揮工人撤走測試馬車。
腓特烈獨自站在橋面上,手扶欄杆,低頭看了看橋下的冰河。
十七項檢查,全部透過。
完美的驗收結果,他胸腔裡堵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
不只是這三個月的工期。
從他被從絞刑架上救下來的那天算起,到被獸人山賊們撿回一條命,一路流亡到冷杉領、到克蘭把一紙人事任命狀拍在他桌上,到今天,這座橋從圖紙變成腳下的石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全是繭,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石灰漬。
克蘭給了他一個總工程師的頭銜,但從來沒規定他不能下工地幹活。
事實上,克蘭極少參與具體細節的探討,只在大方向上定下目標。
腓特烈在軍隊待了大半輩子,見過的領主和軍官不下二十個。
給他印象最深的是兩種人:第一種甚麼都要管,連士兵的靴子款式都要插嘴,管完還要罵一句“蠢貨”;第二種甚麼都不管,出了事把下屬推出去頂罪,自己帶著親衛先跑。
克蘭不一樣。
他會花時間與各位工程負責人探討、交流、統一意見,然後親手寫一份驗收標準。
但寫完之後,他就把表格交給腓特烈,說了句“剩下的你來”,轉身就走。
中間克蘭來過兩次工地。
第一次是送了一箱保暖手套,說北邊風大,讓工人們注意別凍傷手指,壞一雙手就少一個熟練工。
第二次是橋墩澆築的關鍵節點,克蘭來看了看進度,甚麼意見都沒提,拍了拍腓特烈的肩膀:“幹得不錯。”
就這四個字。
腓特烈在那個瞬間愣了一下,因為他想不起來上一次有人跟他說這四個字是甚麼時候。
從血色守城戰到絞刑架,他替一個逃跑的領主守住了城,換來的是“煽動兵變”的罪名。
沒有一個人說過他幹得不錯,反而所有人都覺得他該死。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怎麼領主與領主之間的差距,比人和狗之間還大呢?
“嘿,又哭又笑地想甚麼呢?”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狠狠拍在他的屁股上。
聲音清脆,力道十足。
哪怕隔著軍褲都能傳來火辣辣的觸感。
“喲,手感不錯嘛,還蠻結實的。”
一聽到這個聲音,腓特烈整個人彈了一下,下意識扭過頭——
只見希米樂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雙手抱胸,虎尾在身後慢悠悠地甩著,臉上掛著一副“就是我拍的你能怎樣”的表情。
她今天難得沒穿那身顯眼的披風,換了件冷杉領標配的灰色工裝短夾克,袖子捲到手肘上方,露出結實的小臂。
白色的虎耳從長髮間支楞著,帶著幾分尚未完全褪去的野性美感。
腓特烈皺了皺眉。
火氣上來一瞬,又滅了。
不是因為打不過——雖然確實打不過。
“驗收過了?”希米樂湊過來,歪著頭瞄了一眼他手裡的簽字單。
“過了。”
“全過了?”
“全過了。”
“一項沒掛?”
“一項沒掛。”
希米樂咧嘴笑了,伸手在欄杆上拍了兩下,石頭髮出沉悶的迴響。
這三個月,她幾乎包攬了所有他分身乏術的監工工作。獸人工隊、人類工隊、矮人工隊三班倒的排班表她盯著,物料排程的催貨她跑著,工地上打架的她去拉架——通常是先把兩邊都揍一頓再問為甚麼打架。
她確實不懂工程。
但她力氣大、跑得快、嗓門更大,她往工地上一站,沒有人敢偷懶。
腓特烈從來沒開口請她幫忙,是她自己帶著那群小弟跑來的,說“我看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就這麼賴了三個月。
希米樂轉過身靠在欄杆上,雙臂撐在身後的石沿上,仰著臉對著腓特烈。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白髮邊緣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怎麼樣?”她問。
“甚麼怎麼樣?”
“滿意現在的生活嗎?”
腓特烈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和希米樂並肩靠在欄杆上,看著橋面北端的方向。
遠處是冷杉領的輪廓線,煙囪冒著白煙,鐘樓的尖頂在灰藍色的天空下劃出一道剪影。
再遠處是冷杉林連綿的深綠色,像一道看不到盡頭的牆。
半年前,他站在絞刑架上,繩套已經套在脖子上了。
流亡時,他連一頓熱飯都吃不上。
現在,他站在一座自己親手建的橋上,腳下的石頭結結實實,身邊有一個不講道理但永遠不會離開的女獸人,身後那座城裡有一個真正值得效忠的領主。
他沉默了很久。
“……挺好的。”
希米樂愣了一秒,隨即笑出聲來。
尾巴不受控制地捲了一下,又迅速放下來。
她沒再追問。
兩個人並肩靠在欄杆上,看著冬天的太陽從雲層縫隙裡一點一點灑下來,把整座橋面照得發亮。
橋下的冰河緩緩流淌,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處的城鎮裡,有人在喊號子搬貨,有鐵錘敲打鋼材的叮噹聲,有馬車碾過凍土的吱嘎聲。
腓特烈低頭看著腳下的橋面,這些石頭是他一塊一塊盯著砌起來的。
他知道每一根拱肋的尺寸,知道每一個橋墩下面打了多少根木樁,知道這座橋能承受多少年的風雪和冰融。
他這輩子守過一座城,現在建了一座橋。
克里格從橋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玻璃杯,裡面冒著熱氣。
他把杯子往欄杆上一擱,衝腓特烈努了努嘴:“來,二位喝口熱的。對了總監,後天儀式你得上臺講話,別到時候站那兒跟個石墩子似的。”
腓特烈端起杯子,熱茶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視線。
“講話?我去上臺?”
腓特烈一臉疑惑地指著自己。
“廢話,你是總監,不找你找誰?”
克里格一口悶掉半杯,擦了擦鬍子,“領主大人都發話了。”
腓特烈握著杯子沒說話。
希米樂從旁邊探過頭來:“怎麼,緊張了?”
“不……不緊張。”
“可是你右手在發抖誒。”
腓特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端杯子的手,手指穩得跟橋墩似的。
他抬頭看向希米樂。
希米樂嘿嘿一笑,耳朵得意地豎了起來。
“騙你的。”
腓特烈閉了下眼,覺得自己遲早要被這個女人氣出內傷。
“對了,忘了告訴你,領主大人還給你安排了一個活兒。”
希米樂的表情從嬉皮笑臉變得微妙起來。
“甚麼活?”腓特烈看向她。
希米樂慢慢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有點抽。
“領主大人說,既然要安排你上臺演講,就讓你今晚之前交一份演講稿,他要審。”
腓特烈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他守過城,建過橋,上過絞刑架,面對過千軍萬馬。
但寫演講稿這件事,他是真沒幹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