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區收容站是不久前改建的,原本是空置倉庫,加了隔斷、鋪了木板地面,又裝了兩排鐵皮爐子。
克蘭到的時候,走廊裡瀰漫著酒精和藥草混合的氣味。
值班護理員迎上來,低聲彙報:
“兩個人都還在昏迷。男孩大約九歲,體溫一度降到危險線以下,靠熱水和厚毛毯勉強穩住了。
女孩狀況稍好,但嚴重脫水,雙手滿是凍瘡和裂口,右肩到後背有三道平行的爪痕,已經發炎化膿,應該是被大型動物抓的。”
克蘭推開病房門。
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並排,中間隔了一道白布簾,現在已經被拉到了一邊。
男孩裹在三層毛毯裡,臉色灰白,嘴唇乾裂,但胸口在均勻起伏。
女孩躺在另一張床上,瘦得顴骨突出,鎖骨的輪廓隔著病號服都看得清楚。
她的右手搭在床沿外側,手指朝著弟弟那張床的方向伸著——即便她已經昏迷了。
克蘭在兩張床之間站了一會兒,確認生命體徵沒有異常,退出房間,帶上了門。
走廊盡頭的休息區裡,兩個霜牙氏族的獵人坐在長凳上喝熱湯,就是他們倆發現了這對姐弟的。
他們身穿灰白色外套,頭頂蓬鬆的淺灰豹耳在熱氣中微微抖動,尾巴繞在腰間,尾尖不安地擺來擺去。
看到克蘭過來,兩人同時起身,右拳捶胸行禮。
“領主大人,您好。”
年長的那個叫庫奇,三十出頭,左臉頰上有一道舊疤。
“坐下說吧。”克蘭在對面坐下,“怎麼發現她們的?”
庫奇放下湯碗:“今天上午我和阿紮在冷杉林邊緣巡獵,那片靠近冰原,平時很少有人走。
我們先看到雪地上的腳印——只有一串,深淺不一,走得歪歪扭扭,中間倒下去過好幾次,爬起來又繼續走。”
“跟了大概兩裡地,在一個淺坡背風處找到了人。”
年輕的阿扎接話,“女孩趴在地上,背上壓著那個小的,身上只剩一件破背心,衣服全裹在孩子身上了。
我按住她的肩膀,想翻過來看看還有沒有氣,腳底下忽然一震——”
他頓了一下,眼底還有殘餘的驚懼。
“地面裂了一條口子,從她身下往外崩出去幾米遠。之後她就徹底沒了反應,我們趕緊把人抬起來往回送。
還好這裡離得近,不然她們可能撐不住路上的顛簸。”
克蘭點頭,這些情況和瑟芮婭彙報的一致。
“你們判斷她們從哪個方向來的?”
庫奇想了想:“腳印從西南方向延伸過來,一直通向冰原深處。那兩個孩子能活著走到這兒可真不容易。”
他搖了搖頭,沒再往下說。
克蘭沉默一會兒,換了個話題:“鷹喙崖現在怎麼樣了?你們在那待得還好嗎?”
“好得很!”阿扎搶著答,尾巴不自覺地翹起來,“礦洞開了三條,族長教我們的分班輪採法子,比以前好使多了。
另外那批巖角長毛羊也養起來了,崖底長著不少苔蘚,估摸著過不久就能下崽了。”
庫奇補充道:“族長還讓我們帶話,說他過兩天會來一趟冷杉領,和您當面談礦石長期供應的事。
另外他說一定要謝謝您當初送的那批帳篷和食物——沒有那些東西,我們根本撐不到建起營地。”
克蘭連連擺手:“我們是盟友,盟友有困難能幫當然要幫。”
兩個獵人對視一眼,咧嘴笑了,豹耳歡快地抖了兩下。
“既然來了,先在這裡住下,吃幾頓再回去吧。”
克蘭讓人給兩位獵人安排住處和熱飯,護理員忽然推門出來:“領主大人,那個女孩醒了。”
當克蘭再次走進去時,女孩已經半靠在床頭,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肩膀以上。
她的第一個動作不是看門口進來的人,而是扭頭看隔壁床——她那昏迷中的弟弟。
男孩還沒醒,但呼吸平穩,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多虧了那兩位獵人,要是她們在雪裡多待一會兒,失溫症會要了她們命的。
確認弟弟還活著之後,她才鬆了一口氣,把視線轉過來。
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底下掛著明顯的烏青。
瘦削的臉上沒有多餘表情,但目光緊緊鎖著克蘭的每一個動作,隨時準備翻窗逃走。
這種情景,倒是讓克蘭想起了剛見到小刻的時候。
他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兩步遠的地方坐下,沒再往前湊。
“放心,你弟弟已經脫離危險了。”他先說了這句。
得到克蘭的確認後,女孩的肩膀明顯鬆了一點。
“體溫回來了,脫水和飢餓的問題正在處理,再睡幾個小時應該就能醒。”
女孩沉默幾秒,嗓音沙啞乾裂:“這裡……是甚麼地方?”
“冷杉領。”
她微微皺眉,這和她想象中的那座城市有些不同。
“怎麼,你聽說過這裡?”
“……聽人說,這裡能吃飽飯。”她說完沒有接話,眼睛盯著克蘭放在膝蓋上的手。
“這倒是事實。你叫甚麼名字?”
又是一段沉默。她在衡量。
“伊爾莎……”
“伊爾莎,你右肩後背那三道傷,被甚麼抓的?”
“霜熊。”她下巴微抬,“我殺了它。”
克蘭沒有追問。
揹著一個孩子穿越冰原,途中還跟霜熊搏鬥——能坐在這兒說話,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來自羅金城的礦區,對嗎?”
伊爾莎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從克蘭的臉上移到他的衣服——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伊爾莎點了點頭。
克蘭沒做任何解釋,只是從兜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放在床邊小桌上。
伊爾莎低頭看。
油紙裡包著的是兩塊烤麵包,即便還沒解開,那饞人的麥香就勾得她幾天沒吃飯的肚子咕咕叫了。
等油紙被揭開,表皮均勻金黃,內芯鬆軟的烤麵包顯露出來,小麥和黃油的香氣交織四溢。
居然是如此細膩鬆軟的白麵包!她連做夢都不敢想到這些。
哪怕是礦工的頭領也只能啃稍微鬆軟些的黑麵包,這種白麵包只有領主才有資格享用。
而現在,眼前這位領主就這麼直接賞賜給自己了?
伊爾莎盯著麵包,不自覺地嚥了一口口水。
沒人會對自己無緣無故地好。
即使早已餓得眼前發暈,她也強忍著沒讓自己伸手——她可不想把自己隨隨便便就賣掉。
“你來了冷杉領,就不用再想別的了。”
見到伊爾莎還在猶豫,克蘭直接站起來,“先安心住下來,吃飽,養好傷。剩下的事等你和你弟弟都好了再說。”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
“……謝謝。”
克蘭沒回頭,抬手擺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病房裡,伊爾莎拿起一塊麵包,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酥脆焦黃的外皮一口咬下,簡直香到了骨子裡;麥香充滿口腔,綿軟的內部嚼起來是難以想象的鬆軟,居然連一粒沙子都沒有!
她咬第二口的時候閉上眼睛,臉上有甚麼東西淌了下來。
即使已經餓得有些頭暈眼花,她還是隻吃了一塊。
另一塊麵包被她用油紙重新包好,放在了弟弟的枕頭旁邊。
窗外的光透進來,落在弟弟起伏的胸口上。
伊爾莎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