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冷杉領的餐廳裡很安靜。
克蘭坐在長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濃湯、兩片烤得焦脆的麵包、新鮮果蔬拼盤,還有一大碟紅燴鹿肉。
烏莉爾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正用一條幹淨的布巾擦手。
“早安,領主大人。莉雅呢?她沒和您一起嗎?”
“她還在睡。”
克蘭嘆了口氣,“昨天晚上她在圖書館待到很晚,佩爾西亞陪著她一起研究符文迴路,說是有了甚麼新的點子……
唉,最後她折騰到後半夜才回房休息。”
克蘭掰下一塊麵包蘸進濃湯裡,酥脆的麵皮配合著吸飽湯汁的鹹鮮,真是一種享受。
湯底是用羔羊肉與牛奶熬了很久的,濃稠但不膩,麵包外殼烤得酥脆,內裡鬆軟,咬下去滿嘴麥香。
“烏莉爾小姐,你做的早餐越來越棒了。”
“過獎了領主大人,莉雅她教了我許多烹飪技巧。”
烏莉爾微笑著說道,“不過領主大人,您今早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這麼明顯嗎?看來我得多注意一些了。”
……
黑石城堡的地牢修在地下二層,空氣溼冷,牆壁上掛著火把,把整條走廊照得昏黃一片。
兩個衛兵守在通道入口,看到克蘭走過來,立刻立正行禮。
走廊盡頭有兩間牢房住著人。
左邊那間關著八個翼衛軍和三個神官,十一個人擠在一起,有的靠牆坐著,有的躺在乾草鋪上發呆。
聽到腳步聲,幾個人抬頭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右邊那間只關了兩個人。
蒂亞斯靠在牆角坐著,背脊挺得很直,姿勢和他在審判庭上差不多。
但臉上的狀態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眼窩青黑,兩頰凹陷,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手腕上的鐵銬留下了兩道紅印,面板有些地方已經磨破了。
海瑟則蜷在牢房另一角,把自己縮成一團。
腳步聲傳過來的時候她猛地抬起頭,瞳孔縮了一下,身體往牆邊又縮了縮。
也不怪她害怕。
昨晚被一隻會說人話的鳥用雷劈了半宿,哭喊了一整晚,換誰都得留下點心理陰影。
衛兵蹲下身,把托盤從鐵欄杆和地面之間的縫隙推了進去。
餐盤在石板上滑出去大半米,停在蒂亞斯腳邊。
麵包的香味在潮溼的空氣裡散開,非常明顯。
蒂亞斯低頭看著托盤,差點懷疑自己看錯了:
麵包是新烤的,切面上還能看到麥粒的紋理;肉醬表面漂著一層油花,大顆肉粒清晰可見。
這顯然不是給囚犯吃的泔水,這是正經的一頓飯。
他沒動。
克蘭也沒催。他靠在對面的牆上,雙手抱在身前,安靜地站著。
地牢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走廊盡頭傳來衛兵換崗的腳步聲。
大概過了一分鐘,蒂亞斯還是伸手拿起了麵包。
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嚥下去之後停了幾秒,又咬了第二口。
審判騎士的驕傲在飢餓面前撐了整整一分鐘。
何況他昨晚該說的不該說全交代了,到了這個地步,餓死自己也挽回不了甚麼。
海瑟看見蒂亞斯開始吃,猶豫了一下,也拿起一片面包。
咬下第一口後,她吃得比蒂亞斯還要快,麵包三口就沒了,醬也是端起餐盤直接舔的。
克蘭等他們吃了一半,才開口。
“你在教會多少年了?”
蒂亞斯的咀嚼動作沒停,嘴裡含著食物含糊地回答:“二十三年。”
“幾歲就進去的?”
“十一歲。”蒂亞斯嚥下麵包,“在審判修道院受訓七年,十八歲獲授騎士稱號,二十五歲晉升六階,三十歲成為審判長。”
一個平民出身的孩子,十一歲進修道院,三十歲坐上審判長——中間那十九年的分量,不用多問。
“那我再問你一件事。”
克蘭的語氣和剛才沒甚麼區別,就跟在聊天一樣,“你親眼見過教皇嘴裡的嗎?”
蒂亞斯嘴裡的麵包沒有再嚼下去。
他抬起頭看了克蘭一眼。
那個年輕的領主站在鐵欄杆外面,表情很平常,不像是在試探,也不像是在挖苦。
牢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蒂亞斯搖了搖頭。
“沒有。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到神使。”
“整整二十三年。”
克蘭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為教會賣了二十三年的命,卻連你的信仰長甚麼樣都沒見過?”
蒂亞斯的下頜繃了一下。
“神可不是我們這些人所能瞻仰的,只有教皇冕下才能一窺祂的尊容。”
海瑟端著餐盤的手也停住了,她看了蒂亞斯一眼,又低下頭去。
克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往下挖。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太多,種子丟下去就行了,讓它自己長。
蒂亞斯把最後半塊麵包塞進嘴裡,嚼碎,嚥下去。
麵包很好吃,用料紮實麥香味很足——遠比聖餐好吃多了。
克蘭轉身往外走。
走到牢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教會遲早會發現你們失蹤。”
克蘭的背影對著牢房,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地牢裡傳得很清楚,“然後他們會派更多的人過來。”
蒂亞斯睜開眼,看著那個背影。
“不過,我不打算殺你們。”克蘭說,“死人沒有價值,活人才有用。”
他回過頭,看了蒂亞斯一眼。
“想清楚自己還有甚麼價值,我會再回來的。”
說完他邁步走出了地牢,靴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一級一級往上,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頭頂那扇鐵門關閉的聲響裡。
地牢重新安靜下來。
蒂亞斯坐在原地,視線落在面前那隻空了的餐盤上。
“蒂亞斯……”
海瑟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不安,“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蒂亞斯沒靠回牆上,仰起頭,沒有回答。
想清楚自己值多少。
二十三年。從一個修道院裡光腳跑的窮小子,到聖翼教會的六階審判長。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一切都是教廷賦予的——騎士稱號、審判權杖、銀白色的佩劍、走到哪裡都有人跪下行禮的威望。
但現在,騎士稱號救不了他,審判權杖不在手邊,佩劍也被收走了,而他面前的只有冰冷的石板地。
教廷會來救他們嗎?
如果聖城認為調查團已經全軍覆沒,那麼教皇奧立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救人,而是評估損失——兩個六階審判騎士、八個翼衛軍精銳、三個高階神官,這些人能不能被替代?
答案是能。
奧立金完全可能選擇直接放棄他們,另派一支更強的隊伍過來。
到那個時候,他們這些人就真的毫無價值了。
除非……他手裡還有甚麼東西,是其他人拿不到的。
蒂亞斯的目光從空餐盤上移開,落在對面牢房的方向。
那裡面關著他帶了三年的翼衛軍,和跟他共事過無數次的神官。
這些人瞭解他,信任他,聽他的話。
而新來的隊伍不認識他們,也不會在乎他們的死活。
蒂亞斯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磨破皮的鐵銬印子。
他靠回牆上,閉上了眼睛。
反正洩露教廷機密已經是死罪,哪怕能活著回去,結局也早已註定。
那為甚麼不留下來……瞻仰真正的神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