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迪爾初次讀到信末那幾行字時,直接笑出了聲。
什一稅。
何為什一?
意思就是:你的所有所得有十分之一是貢獻給神的!
教會幫你收著,代為奉獻給神!
帝國境內每一個城鎮,每一戶家庭,收入的十分之一直接上交教會。
這筆錢不經過任何領主的手,不入帝國財政的賬。
而是直通聖城金庫!
埃德加七世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把這根吸血管從帝國身上硬生生拔掉。
期間跟教會明裡暗裡打了不下六次,甚至差點鬧到全面戰爭。
最後,還是教宗那邊先服了軟。
不是真服,是看帝國北境獸人年年南下,賭帝國遲早得求教會幫忙。
他們賭輸了。
新建的要塞與城牆阻斷了獸人騎兵,那份看起來一撕就破的“和平協議”居然意外地撐到了今天。
老皇帝硬是一枚銅鷹都沒給過聖城,更沒讓聖翼的旗幟再度踏進帝國腹地一步。
十四歲那年,卡迪爾被派去西境歷練的前一晚,埃德加七世把他叫到跟前。
“教會那群白袍蛀蟲,比戰場上的敵人難對付一萬倍。”
“敵人拿刀砍你,你還手就行。”
“教會不砍你,他在你家門口修個教堂,然後告訴你的佃農、士兵、僕人——你頭頂上有個比你更大的主子。”
“時間一長,你手下一半的人聽教會的話比聽你的多。”
“等你反應過來想趕人,他在你家裡已經紮了根。你要是砍他一刀,你自己家的人先跟你翻臉。”
老頭子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我說的,你都記住了?”
“記住了。”
卡迪爾蹲在箱子前,指尖刮擦著信封的邊緣。
這句話,他記了十幾年。
他明面上與教會達成協議,讓聖裁軍進駐帝都多米西里,讓瓦萊主教主持老頭子的葬禮。
畢竟那時,他手下掌握的力量太少。
為了與賴斯的鐵騎抗衡,他必須借勢。
但一個月前的處境,跟現在不一樣。
那時炎魔還沒降世,戰線還在推進,叛軍節節敗退。
他手裡有一萬兩千名步兵和三千名西境傭兵。
軍糧緊巴巴但也撐得住,賴斯的騎兵還沒跑路,蘇萊曼的糧價還還沒漲到如此離譜。
可現在呢?
數千帝國精銳步兵被焚滅在夜靈平原。
西境傭兵跑了一大半——那幫雜碎向來只認金子不認人,更惜命。
仗打贏了他們是鐵桿兄弟,仗打輸了絕對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頭炎魔就堵在路當中,像一堵燒不穿的牆。
卡迪爾慢慢站起來,膝蓋骨“咔”地響了一聲。
他把信展開,在蠟燭的火光下又讀了一遍。
瓦萊的字寫得很漂亮,圓潤飽滿。
據說這位樞機主教出身貧苦,從小在聖城修道院里長大,卻飲下聖水後意外覺醒了聖光魔力。
而他天生聰慧,僅僅十六歲就能背誦全部《聖光啟示錄》原文。
那可是十多萬字的經文,居然一字不差。
卡迪爾把信拍在桌上,指腹重重壓在火漆的羽翼紋章上。
向這幫人開口,等於把未來的自己與帝國提前套上項圈。
可不向他們開口,他就得在這裡跟一頭深淵炎魔耗下去。
耗到糧食見底,軍心瓦解。
然後被賴斯和蘇萊曼像分金龍一樣瓜分掉他最後的兵力。
這不是選“要不要”。
是選“死得快還是死得慢”。
卡迪爾從桌上抽出一張羊皮紙,提起蘸墨的羽毛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過了很久才觸及紙面。
正文裡,卡迪爾沒有跟瓦萊客套。
他以帝國第一順位繼承人的身份,要求聖翼教會派遣具備驅魔淨化能力的高階審判騎士前往南境前線,協助帝國軍清除深淵炎魔。
措辭用的是“要求”,不是“請求”或“懇請”。
條件寫在第二段。
“鑑於教會對帝國之忠誠與擔當,本皇子登基後將重新審議教會在帝國境內的佈道特許,並在合理範圍內准許教會在指定行省恢復公開傳教活動。”
“指定行省”——這四個字是卡迪爾反覆斟酌後寫下的。
當然不會是全境,而是幾個他指定的行省。
哪幾個,信裡沒說。
先把口子撕開一條縫。
具體給多大,等教會的人來了之後再談。
卡迪爾現在很清楚,他手裡最大的籌碼就是諾爾登恩帝國未來繼承者的身份。
雖然現在老頭子那溝遭的遺言讓他的地位岌岌可危,但他再怎麼說也是名正言順的大皇子!
最後一段,卡迪爾花了很長時間寫,足足改了三遍。
關於什一稅。
“什一稅徵收權不在本次磋商範圍內。帝國臣民的財富屬於帝國,這是不可動搖的底線。貴會若有異議,可於日後再提,但不作為本次合作的前提條件。”
卡迪爾放下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確實,信的語氣很衝,可以說衝到了極點。
但卡迪爾不打算改。
用低姿態去求教會,那幫白袍會把低姿態理解為“可以得寸進尺”的訊號。
跟這種組織打交道,退一步他們就進十步,跪下他們就踩上來!
因此,必須一開始就把調子定死。
我是帝皇,而你,是臣屬。
我給你機會是我的恩賜,不是你的權利。
哪怕實際上他現在連皇帝的影子都算不上,但一場利益交換就像賭博,當然不可能一股腦就把籌碼全梭哈了。
卡迪爾將信紙摺好,裝進信封,用自己的私印封了口。
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
外面守著的親衛隊長立刻轉身行禮。
“卡穆斯。”
“屬下在。”
卡迪爾把信封遞過去。
“你親自去,帶兩個人,走最快的路。”
“送到聖城樞翼主教府,交到瓦萊的手上。”
“記住,別經過任何中間人。”
卡穆斯接過信,視線掃過信封上的火漆。
他沒問信是給誰的,也沒問信裡寫了甚麼。
“全程不準讓任何人看到這封信。”卡迪爾補了一句,“賴斯的人、蘇萊曼的人、還有那些到處跑的商隊密探。”
“被截了的話——”
他沒說完。
卡穆斯點了一下頭:“屬下明白。”
帳簾放下。
卡迪爾轉身走回沙盤前面。
爐裡的炭火暗了大半,帳篷內的溫度開始往下掉。
他用鐵鉗撥了撥炭堆,幾顆將熄的火星被翻出來,掙扎著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老頭子要是還活著,看到他今天干的這件事,大概會再給他一巴掌。
不,大概會給他兩巴掌。
卡迪爾盯著那幾顆火星,很久沒有動彈。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隻被摔癟的銀酒壺,裡面還剩了一口底。
他把那口酒倒進嘴裡嚥了下去,味道又辣又澀。
“就先讓你們得意幾天,等我順利繼承皇位……”
卡迪爾把空酒壺扔回箱子裡,將嘴角擦乾。
“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們連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