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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什一稅

2026-04-15 作者:冷杉溪

南境,夜靈平原西側十公里。

臨時指揮營帳被三層厚實的獸皮帷幕裹得密不透風,中央的爐火燒得發紅;炭火上架著的鐵壺已經乾燒了大半個時辰,壺底的焦垢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糊味。

沒人去管它。

卡迪爾站在沙盤前,雙手撐著桌沿,目光釘在那片被參謀用紅色染料反覆塗抹過的區域上。

夜靈平原。

斥候今早送回來的偵察報告就攤在沙盤旁邊。

報告內容很短,言簡意賅,翻譯成人話就四個字——別他媽去。

炎魔史爾特爾沒有消失。

那頭從深淵裂縫裡爬出來的東西還蹲在平原中央,它腳底下的岩漿已經把方圓數公里的大地徹底燒穿。

空氣中瀰漫的硫磺煙霧飄出很遠,斥候需要捂著口鼻才能完成遠距離目視偵察。

唯一算得上好訊息的是,這頭深淵造物確實受困於拉斐爾那座黑曜石祭壇構建的召喚法陣,移動範圍沒有超出平原邊界。

但這條好訊息對卡迪爾來說毫無意義。

因為,夜靈平原是南境通往叛軍腹地的唯一主幹道。

繞開它,就意味著繞開一切。

帳篷裡站著七個人:四名參謀官、兩名斥候隊長、一個軍需官。

他們全都低著頭,沒人敢先開口。

這幾天卡迪爾的脾氣已經壞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程度,昨天有個傳令兵進帳時絆了一跤,膝蓋都沒碰著地就被他一腳踹飛出去。

“說。”

卡迪爾沒回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參謀長赫德利硬著頭皮上前一步,用指揮棒在沙盤上畫出一條彎彎曲曲的黑線:

“殿下,屬下與諸位參謀商議了一套迂迴方案。全軍從夜靈平原西側脫離接觸,經莫爾斯沼澤地北緣向東穿插,借鐵角山的隘口南下,從叛軍側翼——”

“直接說,有多遠?”

“全程約……約一百三十公里。”

“補給線呢?”

“如果在鐵角山設兩個中轉站,勉強能維持——”

卡迪爾右手抓起沙盤角上壓土的鐵錘,往桌角上猛砸了一下。

“一百三十公里。”

卡迪爾的聲調並沒有升高,反而壓得很低,“你讓我拉著六千步兵和輜重隊走一百三十公里的山路,側翼敞開,補給線拉成一根細線,然後指望叛軍殘部不會趁機咬上來?”

赫德利張了張嘴,沒出聲。

其實他很想說叛軍主力已經被炎魔燒掉了一大半,殘部不足為慮。

但問題在於“殘部”這個詞的定義太模糊了——拉斐爾手底下還有多少人沒死,誰也說不準。

那些沒在夜靈平原上被燒成灰的叛軍散兵早就化整為零鑽進了各處山林,像甩不掉的蝨子一樣,隨時可能撲出來咬一口。

一百多公里的行軍路線上,每一處河谷、每一個隘口都可能藏著伏兵。

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是拖不拖得起的問題。

卡迪爾的軍糧已經全靠從金獅商會採購的罐頭在續命了。

他的軍需官每天都在跟他彙報同一件事——存糧還夠十四天、十三天、十二天。

如果走迂迴路線,這多出來口糧缺口從哪變出來?

“其他辦法呢?”

另一名年紀稍長的參謀邁出來,這人叫西蒙斯,是老皇帝留給卡迪爾的班底之一。

身為老兵油子,他的經驗老到,說話也比年輕人滑頭:“殿下,屬下有一個保守的想法——等。”

“等甚麼?”

“等那東西自己消失。”

西蒙斯措辭謹慎,“這種規模的召喚術需要持續供給靈魂。拉斐爾即使召喚出了炎魔,它也不可能永遠存在,獻祭的靈魂總有耗盡的一天。”

“哪天?”

西蒙斯沉默了兩秒。

“這個……屬下無法給出明確的時間節點。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

“也可能一百年?”

帳內安靜了下來。

深淵惡魔的存續規律至今沒有任何學者能給出定論,那些塵封在圖書館裡的古籍互相矛盾。

有的說召喚物最多維持七十二小時,有的記載某隻低階小惡魔在一座廢棄礦井裡蹲了八十年還活蹦亂跳。

可史爾特爾是高位炎魔,根本不是低階惡魔生物,它到底能存在多久根本沒人知道。

卡迪爾不說話了。

他轉身走到帳篷邊上,拎起一隻銀酒壺灌了一口,然後灌了第二口,第三口。

烈酒順著他的喉嚨滑下去,灼出一條火辣辣的線。

賴斯那條毒蛇已經帶著他的騎兵跑了。

名義上是“北上處理軍務”,實際上是看準了南境這個爛攤子已經翻不了盤,拍拍屁股先走一步,留他一個人在這啃骨頭。

至於蘇萊曼……那就更不用提。

那個窩在東境發國難財的混賬東西,暗搓搓地把軍糧價格抬到了正常價格的三倍。

一袋摻了沙子的麥粉居然要賣三枚銀狼!

卡迪爾把銀酒壺狠狠摔在地上。壺蓋彈開,琥珀色的酒液灑了一地。

七個人齊齊後退了半步。

軍議沒法繼續了。

赫德利用眼神示意眾人跟他一起退出去,等殿下的火氣燒過這一輪再說。

帳篷裡重新只剩下卡迪爾一個人。

他彎腰撿起被摔癟的銀酒壺,在手裡捏了捏,壺壁上凹進去一個拇指大的坑。

然後他走回行軍箱前面。

行軍箱是橡木打的,包了鐵皮邊角,鎖釦上刻著帝國皇室的紋章。

箱子裡面的東西不多——兩套換洗的軍服,一柄備用的短劍,一瓶沒開封的老酒,和一摞用皮繩紮好的信函。

卡迪爾蹲下來,把那摞信件翻出來。

大部分是各地探子送回來的情報彙總,翻過去。

幾份是蘇萊曼的商隊開過來的天價糧草報價單,翻過去。

靠底下壓著的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寄信人的名字。

殘破的火漆圖案是一枚展開的羽翼,翅羽的紋路精細得不像是印章蓋上去的,倒像是一根一根手工刻出來的。

聖翼教會樞翼主教團,瓦萊主教。

這封信是一個多月前送到他手上的,正好趕上老皇帝駕崩的訊息傳開的那周。

送信的是一個穿灰袍的年輕修士,在大營外跪了整整一天才被允許進來。

卡迪爾當時拆開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扔進了箱子最底層,壓在所有東西下面。

他沒回。

不是看不懂信裡寫了甚麼,恰恰是看得太懂了:

瓦萊在信中以“最虔誠的仰慕者”自居,反覆強調聖翼教會對“帝國正統血脈”的“無條件尊崇”,表示教會旗下的審判騎士團“隨時準備為大皇子殿下效勞”。

呵,滿紙都是令人作嘔的施捨味。

附帶條件寫在最後一頁的背面,用很小的字,幾乎貼著封底:

戰後恢復教會在帝國全境的傳教許可證,重開所有被封閉的教堂與修道院,以及恢復什一稅徵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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