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金城的領主府是一棟三層石樓,外牆的灰泥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參差不齊的毛石。
門廊上方掛著的克蘭家族紋章被北風吹得歪斜,沒人去扶正它.
就跟這座城市的主人一樣——歪著,反正也沒人在乎。
斯通·克蘭裹著一件磨禿了邊的貂皮大衣,窩在壁爐前的扶手椅裡。
他的雙腳搭在矮桌上,一隻手捏著銀盃,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撥弄爐火裡噼啪作響的松木。
銀盃裡的酒早就涼透了,他也懶得喊人換。
指尖竄起一縷火苗,火舌舔過杯口,就當加熱了。
羅金城。
帝國北境西段的一個礦業城鎮,人口不到五千,攏共就一條像樣的主街,街兩邊歪歪扭扭地擠著鐵匠鋪、酒館和雜貨店。
城外是綿延不絕的礦坑和採石場,城內是永遠洗不乾淨的礦灰,空氣裡常年瀰漫著鐵鏽和礦石的味道。
這就是克蘭家族給斯通·克蘭劃定的“牧場”,也是唯一的收入來源。
“發配”這個詞太難聽了,搞得跟流放一樣,族長弗蘭頓用的詞是“歷練”。
但斯通又不傻,歷練?歷練個屁啊!
北境這破地方有甚麼好的?
又冷又窮又破落,領地邊緣還挨著大片的無人區!
要不是領地裡有幾個露天的礦藏還算是資源,這鬼地方壓根沒人來!
嫡系子嗣們在帝都參加宮廷舞會的時候,他被塞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管礦。
說是管礦,其實就是盯著那幫礦頭子按時交份子錢,然後把銀子轉運回弗蘭頓大公的金庫。
一年到頭,落到斯通手裡的油水夠他維持體面生活,但也僅此而已。
不夠他回帝都,不夠他在任何一個有頭有臉的場合露面。
“堂堂一位男爵,卻淪落成礦監。”斯通仰頭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這輩子完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並不激動,因為他已經說了六年。
從二十三歲被丟到羅金城,到今年二十九歲,這句抱怨跟吃飯喝水一樣規律。
壁爐裡的松木燒斷了,塌下去發出一聲悶響。斯通翻了個身,準備就這麼窩到天亮。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混亂的腳步聲。
起初斯通沒當回事——大概又是哪個礦頭子來交月供了,管事會處理。但那腳步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最後變成了連滾帶跑地往大廳衝。
木門被從外面撞開,門框都跟著晃了晃。
副官多姆踉踉蹌蹌地衝進來,盔甲沒系,披風只搭了一半在肩上,滿臉通紅,呼吸粗重得跟拉了三天磨的驢似的。
“大人!大人!出大事了!”
斯通被嚇了一跳,銀盃差點扣臉上。他罵了一句,坐直身子:“你他媽的就不能先敲門?”
“沒時間敲門了大人!”多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德蘭山脈那邊,昨晚那顆神之淚砸下來了!”
“甚麼?”
“隕石!砸在了德蘭山脈東側的礦區盆地裡!半座山都塌了!”
斯通的屁股離開了椅子。
他的大腦在接收“隕石”這兩個字之後,以過去六年從未有過的速度開始運轉。
天外隕石……這可是無價之寶!!!
它可是鑄造高階武器、防具與施法媒介的頂級材料!任何一樣都是絕對的傳家寶級別的!
在帝國的地下黑市裡,一磅未經提純的隕鐵原礦就標價五百金龍。
如果含有星輝精華等稀有伴生礦,這個數字還得往上翻好幾番!
更關鍵的是:隕石可遇不可求。
最近一次有記錄的隕石墜落事件,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的東境。
而那一次,發現隕石的小領主憑藉開採權一躍成為東境的豪族,連帝都的大貴族都要排隊跟他做生意。
現在,一顆巨型隕石砸在了德蘭山脈——他斯通·克蘭的領地裡。
斯通在大廳裡來回踱步,走了幾個來回之後猛地停住。
自己所謂的“歷練”,不就是因為對家族來說他沒甚麼價值嗎?
但如果——如果他把一整顆天外隕石開採出來呢?
不,不只是開採。
他要把這塊隕石完整地運回去,親手呈到弗蘭頓面前。
不!還不夠好,更好的想法是直接進貢給二皇子賴斯殿下。
賴斯殿下正需要拉攏北境勢力,而一顆足以武裝整支禁衛高層的天外隕石,絕對是最好的投名狀。
到那個時候——
斯通的嘴角咧開了。
到那個時候,他斯通·克蘭就不再是被丟到礦城吃灰的邊緣人。
他是功臣!
他要回帝都,穿最貴的禮服,住最好的莊園,然後在家族宴會上坐到前排正中央,蹺著腿看那幫嫡系親屬的表情。
對,就是這副嫉妒他的表情~
“多姆!”
“在!”
“立刻抽調城衛軍全部兵力!全部,一個都不許留!再徵調城中所有可用的馬車,把鐵匠鋪的工具全部裝車!”
多姆猶豫了一下:“全部抽調的話,城裡的治安……”
“管它甚麼治安!”斯通一把抓住手下的衣領,“你聽好了,這顆隕石一旦被別人搶先,你我這輩子就只能在這個破地方等死。
但只要我們先到,你多姆就是我斯通·克蘭最親信的部下,回帝都之後前途一片光明,你明白嗎?”
多姆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狂熱嚇了一跳,但“回帝都”三個字確實有用。
這麼多年,他在羅金城待得也快發黴了。
“屬下這就去辦!”
一個時辰之內,羅金城的城衛軍全體出動。
斯通也是真下了本錢。總共一百多名城衛兵,二十輛馬車,再加上從鐵匠鋪和採石場臨時徵調的鎬頭鑿子,正浩浩蕩蕩地排出城門,沿著通往德蘭山脈的山道一路碾過去。
馬蹄在凍土上打滑,車輪陷進冰泥裡不時就需要士兵下來推。
而斯通在行軍途中,過度興奮的大腦一刻都沒停過思考。
先開採外層礦殼,評估隕鐵純度和伴生礦品種,封鎖訊息只通知弗蘭頓族長和賴斯殿下。
等等,直接呈給賴斯殿下,乾脆繞過弗蘭頓——這樣功勞就是他一個人的。
對,就這麼辦!
甚至連回帝都穿甚麼顏色的禮服他都想好了:
深藍色襯裡,金線滾邊,左胸口繡上克蘭家族的徽記,但至少要比其他人的大一圈!因為他是立了大功的人。
車隊在傍晚時分抵達了德蘭山脈東側的塌陷礦區。
斯通勒住韁繩,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坑。
是人。
礦區裡的礦工和家屬們三三兩兩地聚在廢墟旁邊,正在清理碎石和重建棚屋。
嘖嘖,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麼多人。
這本身沒甚麼奇怪的,地震之後搞重建是正常操作。
奇怪的是這幫人的狀態:
斯通記得這片礦區的礦工是甚麼德行——常年營養不良導致面黃肌瘦,礦塵吸多了咳嗽不止,工傷致殘的比例高得嚇人。
每次他派人來收礦稅,回去的報告裡總少不了“又死了幾個”這樣的字眼。
但眼前這幫人,一個個紅光滿面,活蹦亂跳。
一個明明上個月還瘸著腿走路的老礦工,現在正扛著一根粗壯的橫樑健步如飛;旁邊一個婦人擼起袖子搬石頭,感覺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斯通揉了揉眼睛。
“這些人……怎麼回事?”
多姆也發現了這個反常的情況。他攔住一個路過的礦工問了幾句,回來時表情古怪得很。
“大人,他們說……昨夜有神蹟降臨。天上下了金色的雨,淋到身上傷口就好了,病也好了,連斷了的骨頭都長回來了。”
斯通的眉頭挑了挑。
金色的雨?神蹟?
礦工嘛,大字不識一個,聽風就是雨。真要是有甚麼神蹟,神怎麼不先把他斯通的前程給顯靈了?
他把這事兒晃出腦子。管他甚麼金雨銀雨,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隕石。
“隕石墜落在哪?”
“巡邏隊說在西北方向的盆地。”
“快走!”
斯通翻身下馬,帶著一些士兵沿著碎石山路往盆地方向推進。
越往裡走,地面的情況越不正常——凍土被高溫灼燒過,表層結了一層透明晶體的硬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周圍的樹木從根部折斷,倒伏的方向呈輻射狀從中心向外擴散。
斯通越走越興奮,步伐越來越快。
轉過最後一片焦黑的林地,盆地的全貌在他眼前展開。
斯通的笑容凝固了。
盆地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坑。
這個坑的直徑至少有三百米,深度目測超過四十米,坑壁的切面異常規整。
不是那種天體砸下來造成的碗狀弧形凹陷,不是放射狀的裂紋和飛濺的碎巖——而是邊緣整齊、坑壁光滑、底部平坦得跟被人用刀切過的大方坑。
一整塊不知道多少萬噸的凍土和岩層,連同上面所有的東西,乾乾淨淨地消失了。
沒有隕石。
沒有礦脈。
沒有殘渣。
甚至連一粒隕石碎屑都沒有。
只有一個空洞洞的、大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方坑,和呼嘯著灌進坑底的北風!
斯通站在坑沿,愣了好一會兒神。
他慢慢地回過頭,看了一眼多姆。多姆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和他一樣空白。
斯通又轉回頭,眼神死死地盯著那個坑。
風颳了很久,誰都沒說話。
“……隕石呢?”
沒有人回答他。
“我那麼大個隕石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