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船?”
希米樂瞪大了眼睛,她低頭看向腰間。
那隻錢袋乾癟得像餓了幾個月,有沒有貨看一眼就一清二楚。
她不信邪地解下袋子,用力倒扣,還使勁抖了兩下。
幾枚銅鷹叮叮噹噹地滾落在雪地裡,中間還夾著一顆不知道甚麼時候混進去的石子。
“腓特烈,你知道包一條能裝下三十個人的船要多少錢嗎?這就是我們全部身家了!”
希米樂嘴角抽了抽。
腓特烈掃了一眼地上的銅板,“老大,我知道不夠。”
“那你還在這兒跟我扯甚麼淡?特地來消遣我?”
“缺錢的話……”
腓特烈抬頭,掃了一眼身後那群豎著耳朵偷聽的獸人們,“老大,做回老本行就是了。”
安靜了三秒。
然後希米樂的虎耳豎了起來,尾巴尖高高翹起,露出了這些日子來最燦爛的笑容。
“早說啊!”
她一把摟住腓特烈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這個成年男性的脊椎發出了不太妙的聲響。
“兄弟們!聽到沒有!幹回老本行!”
希米樂扯著嗓子吼道,身後的獸人們精神一振。
這段時間為了低調行事,他們一路躲躲藏藏抓緊趕路,堪稱最守法的公民。
現在居然可以開搶了!?好啊!太好啦!
腓特烈從希米樂的“擁抱”中掙脫出來,揉了揉差點被捏碎的肩頭。
“我先去前面的河港城鎮打探情況,找商會談租船的事。老大你帶隊在城外找機會搞錢。”
“搞多少?”
“越多越好,但切記只求財不害命。”
腓特烈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別傷平民,別搶窮人,只動那些肥得流油的。”
希米樂翻了個白眼:“你當我甚麼人啊?咱們幹這行兒的也有底線,我可比你清楚!”
……
灰渡城,北境南部為數不多還算繁忙的內河港口。
因為緊鄰貫穿帝國南北的克諾瓦河,即便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頭,碼頭上依然停著十來條運貨的船隻。
腓特烈裹緊了舊披風,半張臉埋在圍巾裡,順著人流透過了盤查。
這種落魄傭兵的打扮在亂世裡隨處可見,很正常。
他先去碼頭轉了一圈,大致摸清了船價和航線。
從灰渡城沿克諾瓦河北上,到血楓領所轄的溫爾頓港,全程大約需要二十天到一個月,取決於河況和天氣。
租一條能裝下他們這幾十號人的中型貨船,加上伙食和船工,起步價就是十五枚金龍。
這個價格讓腓特烈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然後把它暫時擱下了。
別說十五金龍了,他們現在連十五銀狼都湊不出來!
傍晚,他鑽進城裡的一家酒館,要了一碗粗糲的麥粥,一杯兌了水的劣質麥酒。
酒館裡瀰漫著汗臭的氣味,角落裡坐滿了船工和馬伕,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腓特烈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一邊慢慢喝粥,一邊聽。
這是他當城防隊長時養成的習慣——最好的情報來源永遠不是間諜,而是酒館裡那些喝多了管不住嘴的普通人。
大部分閒聊無非是糧價漲了、河匪多了、某某商隊又被劫了之類的老生常談。
直到隔壁桌一個紅鼻子的車伕壓低了聲音。
“聽說了沒?去討伐叛軍的二皇子賴斯,最近帶著北境鐵騎從前線撤了。”
一聽有人提起“叛軍”二字,腓特烈喝粥的動作頓了頓。
另一個精瘦的船工湊過來:“前線不是還在打嗎?他撤甚麼?”
“誰知道呢。”車伕灌了一口酒,打了個響亮的嗝,“反正訊息是從南邊過來的商隊帶來的,說是整支北境鐵騎連夜拔營,頭也不回地往北走了。”
“往北?往北幹甚麼?”
“誰知道呢?來來來,繼續喝酒!反正不是衝咱們來的!”
腓特烈把這個資訊牢牢記在心裡。
……
城外,樹林深處。
希米樂趴在一棵老松樹的粗枝上,百無聊賴地用爪子剝松塔吃。
“老大,前面有肥羊。”
鼠女斥候像一道灰煙鑽出雪地。
“說。”
“東邊三里,有一支商隊紮了營,大概四五輛馬車,護衛不到十個人。但是——”
斥候猶豫了一下,“他們周圍好像還有另一撥人在盯著。”
希米樂手裡的松塔捏碎了。
“另一撥?”
“對,人數比護衛多。藏在商隊營地北面的矮坡後面,看裝備也像是匪幫。”
希米樂跳下樹,落地時雪面只塌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這就有趣了。
自己要搶的獵物,別人也盯上了?
本地的匪幫太沒有禮貌了,憑甚麼甚麼好事都讓他們佔了,就不知道給同行留口飯吃?
希米樂原本只需要等那撥匪幫先動手,然後中途橫插一腳把兩邊都收拾了就完事。
但她想起腓特烈臨走時的話。
別傷平民。
她咂了咂嘴,雖然覺得這男人事兒多,但還是忍不住站起身來。
“走,看看誰敢搶老孃的買賣。”
等希米樂帶著獸人們摸到跟前時,那撥本地土匪已經動手了。
二十多個蒙面的劫匪嗷嗷叫著衝向商隊營地,商隊護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幾乎是轉眼之間就被壓制在了馬車後面。
希米樂原本打算等他們兩敗俱傷再下場,直到她聽到了馬車裡傳出的哭喊聲。
那是女人和孩子的尖叫。
那幫本地土匪正獰笑著把貨箱劈開,順手去拽車廂裡的活人:
“男的全殺了!女的小的都搶走,這些細皮嫩肉的貨色絕對能賣個好價!”
一聽到那些匪徒在如此叫囂,希米樂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群獸人流亡者,包括她自己在內,大半都曾是奴隸販子手中的“貨品”。
這種叫囂,觸碰了她最敏感的逆鱗。
“上!”
話音未落,她已經率先竄出,鏈刃在空中劃出一道狂暴的圓弧。
最前面的兩名劫匪還沒看清來人的長相,喉嚨便被冰冷的鐵索生生絞斷。
獸人們如虎入羊群。
身後的獸人們同時竄出,那些在南境荒野裡打滾多年的老匪徒們,在叢林突襲這件事上比任何正規軍都在行。
在他們的突然發難下,這些匪徒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希米樂畢竟是四階鬥氣的強者,手下也個頂個的能打,整場戰鬥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二十多個劫匪,當場就被全殲了。
希米樂甩了甩刀上的血,轉身準備招呼手下搜刮點戰利品——然後她看到了那些倖存者驚恐的眼神。
是啊,她差點忘了。
在人類眼裡,一群突然從林子裡冒出來的獸人,和另一撥劫匪沒有任何區別。
算了,反正她早就習慣了。
就算救了這群不知好歹的人類,她也只是發洩情緒而已,根本就沒圖過甚麼感謝與回報。
蒐羅蒐羅東西,直接走人就是了。
可商隊裡忽然走出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
他的外套雖然在混亂中被撕破了一角,但舉止之間依然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和鎮定。
他打量了希米樂和她身後的獸人們好一會兒。
“感謝各位的出手援助,你們是……傭兵團?”
希米樂愣在原地,原本準備好的威脅詞被堵在了嗓子眼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破爛的皮甲,又看了看身後那群正眼巴巴盯著馬車裡乾肉的部下。
這……或許是個不錯的機會?
“對,傭兵。”
她挺起胸膛,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像個山賊。
“金……紋傭兵團,我們可是專業的。”
中年商人看了看滿地的劫匪屍體,又看了看希米樂那柄還在滴血的鏈刃戰刀,還有她身後那群雖然衣衫襤褸但個個目光兇悍的獸人。
“諸位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盡。”
他拱了拱手,“我是金獅商會灰渡分站的站長,庫珀。“
“金紋傭兵團的團長,希米樂。”
“幸會幸會,希米樂團長。”
庫珀眼中閃過一絲精芒,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群“傭兵”的窘迫。
雖然對方的確是一群獸人不假,但是實打實救了他們一命,而且也沒拿他們當肥羊宰。
在這種兵荒馬亂的世道,這種強悍、恪守底線且看起來極度缺錢的武裝力量,簡直是上帝賜予的禮物!
“這二十枚金龍是謝禮,還請不要推辭。”
庫珀從懷裡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錢幣,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希米樂下意識接過錢袋,金龍碰撞的清脆聲讓她的虎耳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另外,我們先前僱傭的護衛都死了,不知可否僱傭你們一同前往卡爾奇斯城?”
卡爾奇斯城?!
她還記得腓特烈給她看過的地圖,如果沒記錯的話,抵達卡爾奇斯城的前一站就是血楓領!
希米樂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從嗓子裡擠出一句:
“你剛說去哪?”
“卡爾奇斯城。”
似乎是擔心對方嫌條件太差,庫珀連忙指了指遠處的河港,“我們有船,全程頓頓有肉,抵達後另有二十金龍酬勞。”
希米樂轉過頭,看向那群已經開始吞口水的部下。
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袋還沒捂熱的金龍。
她第一次發現:
原來,賺錢可以不用靠搶。
……
次日清晨。
腓特烈趕回碼頭時,看到眼前的一幕,整個人都有些懷疑人生。
希米樂正翹著腿坐在那艘插著金獅旗幟的大船甲板上,面前擺著冒尖的烤魚和熱茶。
幾個獸人正大搖大擺地往船艙裡搬行李,完全不避諱周圍人好奇的目光。
“……怎麼回事?”
腓特烈走上甲板,看著那個塞得鼓囊囊的錢袋。
希米樂咬了一大口烤魚,含糊不清地抬起下巴。
“做回老本行啊!你自己說的!”
她把事情經過噼裡啪啦講了一遍。
腓特烈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所以……你們不僅沒搶到錢,還救了商隊,然後被當成傭兵團僱了,免費坐船還額外賺了二十金龍?”
“總結得對!怎麼樣?”
“老大,你不覺得你做山賊確實沒甚麼天賦嗎?”
希米樂一腳踹過去,被對方側身躲開了。
“你再說一遍?!”
腓特烈端起茶杯,難得地彎了彎嘴角。
碼頭的晨光鋪灑在河面上,金獅商會的旗幟在桅杆頂端迎風招展。
那面旗上繡著一頭昂首的金色雄獅,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船員們開始解纜。
北上的路,似乎比想象中要順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