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夜靈平原。
這片廣袤的土地,是帝國版圖上一塊醜陋的疤痕。
沒有森林,沒有丘陵,平坦得像一面模糊的鏡子,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這裡是士兵們眼中最恐懼的絞肉機。
此刻,數萬人的嘶吼匯成渾濁的聲浪,代表帝國軍的藍色浪潮與叛軍的猩紅濁流狠狠撞在一起。
沒有技巧,沒有迂迴,只有最原始的拼殺。
一名帝國士兵的左手連同盾牌被戰斧一起劈成兩半,他顧不上疼痛,將手中長矛捅進對方的胸口。
溫熱的血濺了他一臉,視野裡一片模糊。
可他還沒來得及擦去,另一把彎刀就削掉了他的半邊脖子,僅靠一絲皮肉粘連著才沒有讓人頭滾落在地。
這就是夜靈平原。
個人的武勇在這裡被無限稀釋,在這樣慘烈的戰場上,低階術士們同樣是耗材。
參戰的術士們或許是某個家族的少爺小姐,懷揣著家族的榮耀踏上了戰場,可又有多少人能活著傳遞這份榮耀?
術士們吟唱出的火球與冰錐,砸進人堆裡,也僅僅是讓那片擁擠的血肉模糊一些。
在人潮的汪洋中,再絢爛的魔法,也不過是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帝國軍中軍,指揮官肯特侯爵總感覺戰況有些不對勁。
太慘烈了!
拉斐爾那個瘋子,像是要把他麾下所有士兵的命都填在這一仗。
叛軍的攻勢毫無章法,就是一波接一波地往前衝,用屍體鋪路,用鮮血浸潤土地。
這種打法根本就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消耗!
按照之前的經驗,帝國軍憑藉更精良的裝備與訓練,足以在正面戰場上將這群烏合之眾擊潰。
可今天,他們像是撞上了一堵由瘋狂鑄成的血肉之牆。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部隊還沒有動靜嗎?”
肯特侯爵嘶啞地問著身邊的傳令官。
“報告侯爵!二皇子殿下的騎兵正在繞行,聲稱要截斷叛軍的後路。大皇子殿下的僱傭軍……他們說……還不是時候。”
“這兩個混蛋!都甚麼時候了還在觀望!!”
肯特侯爵的拳頭捏得發白,盛怒之下差點咬碎了幾顆牙。
他當然知道那兩個各懷鬼胎的皇子在等甚麼。
他們在等自己和叛軍拼到兩敗俱傷,再出來收拾殘局,獨吞這份最大的功勞。
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呢?投入前線計程車兵已經完全與敵軍攪作一團,根本撤不回來了.
此種行徑雖然無恥,但有效。
……
平原南側的一處緩坡上,二皇子賴斯正冷漠地觀察著遠方的戰場。
那片翻滾的人潮在他眼中,不過是撞碎在岸邊的浪花而已。
“殿下,肯特侯爵已經派人請求增援三次了。”一名副官低聲提醒。
“讓他等著。”
賴斯絲毫不理會肯特的求援資訊。
“我的騎兵,不是用來消耗在這種無意義的對沖裡的。等他們都累了,跑不動了,才是北境鐵騎收割勝利的時候。”
他看向那些因為無法衝鋒而顯得有些焦躁的戰馬,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平坦的地形,是重騎兵的絕對舞臺。
他要用一場酣暢淋漓的衝鋒,來宣告誰才是這場戰爭真正的主宰。
而在另一側,大皇子卡迪爾的營帳裡,氣氛則要粗野得多。
“媽的!肯特那個老東西還想指揮老子的人?”
卡迪爾將一杯麥酒灌進喉嚨,狠狠地把木杯砸在桌上。
“讓那些東境的軟蛋先上去死!老子的每一個士兵,腦袋都比他們的金貴!”
一名滿臉刀疤的傭兵團長咧嘴一笑:“殿下說的是。”
卡迪爾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不是過程,只是結果。
只要能贏,只要能把拉斐爾的腦袋割下帶回,只要那象徵著帝國權力巔峰的王座到手,他不在乎用甚麼手段,更不在乎死多少人。
三方勢力,三種心思,都在耐心地等待。
……
叛軍後方,一座由黑曜石臨時搭建的祭壇上,拉斐爾公爵張開雙臂,神情狂熱而陶醉。
他不在乎前線的傷亡,甚至,他期待著死亡。
死得再快一些,再多一些。
戰場上瀰漫的血腥味,士兵們臨死前絕望的哀嚎,在他聽來,都是獻給偉大君主的最悅耳的讚歌。
他腳下的土地,已經被刻畫上了一道巨大而隱晦的法陣。
士兵們的鮮血,正順著無形的溝壑,緩緩流入法陣的節點,將其一點點啟用。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非人的紅光。
“三千個靈魂……一場足以取悅神明的盛宴……”
眼看叛軍的攻勢越來越弱,正是一鼓作氣奪得最終勝利的時刻,賴斯和卡迪爾都覺得是時候了。
可就在這時,異變,毫無徵兆地發生了。
最先出現問題的,是賴斯引以為傲的北境重騎兵陣列。
那些久經沙場,早已習慣了血腥與嘶吼的戰馬,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躁動起來。
它們瘋狂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任憑騎手如何安撫、抽打,都無法平靜。
賴斯臉色鐵青,強行逼迫胯下的坐騎安靜下來。
可他的命令,第一次失去了作用。
一匹戰馬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狠狠摔在地上。
這彷彿是一個訊號,緊接著,成百上千的戰馬都開始發狂,整個騎兵陣地亂作一團。
賴斯的完美計劃,在衝鋒發起前,就已宣告破產。
緊接著,是地面。
整個夜靈平原,開始輕微地顫抖。
起初,只是腳下傳來的一陣酥麻感,交戰的雙方都未曾在意。
但很快,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如同地底有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甦醒。
士兵們開始站立不穩,衝鋒的陣型變得歪歪扭扭。廝殺的節奏被打亂,恐慌開始蔓延。
“怎麼回事?!這地方怎麼在晃?!”
“穩住!都給我穩住!”
指揮官們的咆哮,被一種更深沉的轟鳴聲所淹沒。
最後,是火。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混亂的戰場。
一名帝國士兵腳下的土地突然裂開一道縫隙,暗紅色的岩漿從中噴湧而出。
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半個身子就陷了進去,瞬間被燒成了焦炭。
這只是一個開始。
一道道裂縫在平原上蔓延開來,如同蛛網。
滾燙的岩漿從地底滲出,卻沒有四散流淌,而是詭異地匯聚成無數扭曲的線條,構成了一幅覆蓋了整個戰場的巨型符文。
戰場,瞬間變成了煉獄。
無數士兵來不及逃離,就被腳下突然噴湧的岩漿吞噬。
他們的身體化為灰燼,靈魂則被撕扯,捲入法陣中央。
無論是帝國軍,還是叛軍,在這一刻都成了平等的祭品。
戰鬥停止了。
所有人都在驚恐地後退,試圖逃離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可三千個靈魂的祭品,早已湊足。
法陣的中央,所有的岩漿漸漸匯聚成一個巨大的熔岩池,翻滾著灼熱的氣泡。
拉斐爾站在祭壇之上,看著這幅末日般的景象,發出了癲狂的大笑。
“來吧!降臨吧!偉大的史爾特爾!”
“用怒火,焚盡這世間的一切汙穢!”
地底深處傳來了第一聲律動。
那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沉重至極的、帶有節奏的敲擊。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是直接砸在人的耳膜上,讓心臟產生一種幾近嘔吐的共振,而且頻率變得越來越快。
平原上的光線開始迅速剝離,詭異的黑煙逐漸籠罩在戰場上空。
原本被岩漿映紅的天空,此刻卻被一種比夜色更深邃的陰影強行覆蓋。
與此同時,熔岩池的中心猛地向上凸起,不計其數的岩漿流淌而下,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
那是一隻爪子,一隻完全由黑曜石與流動岩漿構成的巨爪。
它的動作有些遲緩,張開的五爪轟然砸下撐住地面,卻輕易地捏碎了大地。
緊接著,一個燃燒的頭顱,帶著一對彎曲的巨角,衝破岩漿的束縛出現在世人面前。
兩道熾熱的紅芒在黑霧的最深處點燃,那是祂的眼睛。
那雙眼睛彷彿是兩座通往地獄深淵的入口,燃燒著鮮明的惡意。
伴隨著巨型頭顱的逐漸拉高,一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輪廓在陰影中舒展開來:
它的軀幹像是被燒焦的黑巖,裂紋中流淌著暗紅的火髓。
最令人生畏的是,在那扭曲的脊背上巨大陰影如羽翼般張開,遮蔽了大片的視線。
炎魔·史爾特爾,已從煉獄降臨人世。
現身之後,史爾特爾從那片岩漿池中,緩緩抽出一柄流淌著熔岩與烈焰的重劍。
重劍砸落的瞬間,本就瀕臨破碎的地面在瞬間被炭化、崩解,化作一縷虛無。
萊萬汀!!!
戰場的喧囂徹底消失了。
倖存的數萬士兵在這股位格的壓制下,本能地丟棄了武器。
可即使如此,他們也依舊無法逃跑,因為膝蓋已經因恐懼而不聽使喚。
他們只能在這尊古老惡魔的注視下,感受著體內的水分被熾焰一點點抽乾的絕望。
史爾特爾緩慢地向前邁步,每一步落下,地表都會留下一道焦黑且不斷崩裂的印記。
此刻,它便是這片平原上唯一的審判者。
它就是末日的終章。
在它面前,所謂的皇權、野心、戰爭,都不過是即將被餘燼掩埋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