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婭此刻正跪在血泊與冰雪的泥濘中。
她那嬌小的身軀,此刻就是戰場中央唯一發光的神蹟。
柔和的銀光自她掌心湧出,源源不斷地注入一名胸膛被利爪撕開的衛兵體內。
猙獰外翻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蠕動直到癒合。
每救治一人,妮婭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汗珠從額角滲出,瞬間在睫毛上凝成細小的冰晶,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
妮婭畢竟只是一階術士,她體內的魔力正被聖愈術式瘋狂汲取,早已瀕臨乾涸。
但此時的妮婭仍在咬緊牙關,拼命維持著術式不肯解除。
對於那些已經犧牲的族人,她的確無能為力。
可那些尚有一口氣在的傷者,只有她,也只能是她,將他們從死亡的血口中奪回。
神吶,讓我再救一個吧!再多救一個吧!!!
最後一位重傷員的哀嚎聲漸漸消失,他成功逃離了死亡的陰影,可妮婭此時也已經到達了極限。
就在她因魔力透支而身體搖晃,視線開始天旋地轉的瞬間,一隻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
一股清冽而溫和的能量,帶著冰雪的純淨氣息,湧入她幾近枯竭的經脈。
是莉雅。
“交給我吧,你先好好休息。”
莉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當然沒有妮婭那種近乎聖愈的能力,但她的光屬性魔力同樣擁有著治療的效果。
乳白色的光暈在她指尖綻放,如一朵朵無聲盛開的雪蓮,精準地飄向那些傷勢較輕的族人。
光暈所過,流血的傷口迅速凝結,撕裂般的劇痛被溫暖驅散。
他們被從死亡的邊緣,穩穩地拉了回來。
克蘭則成了這片混亂戰場上,最冷靜高效的軸心。
他直接拖出一個沉重的木箱,木箱上用紅色顏料畫著一個十字
箱蓋撬開,裡面是一排排玻璃瓶,和一卷卷雪白的奇怪繃帶。
“忍住!”
克蘭擰開一瓶醫用酒精,直接澆在一個大腿被骨刀劃開的獸人傷口上。
“嗷——!”
那壯碩的獸人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慘嚎,肌肉瞬間繃緊,疼得差點從地上彈起來。
克蘭面無表情,手中的外科鑷子精準探入傷口,夾出幾片嵌在血肉裡的碎骨
隨後,他用布徹爾研發的菌絲繃帶,以一種專業而迅捷的手法,飛快地完成了清創和包紮。
科學消毒,加上鍊金產物——一種降維打擊式的異界療法。
……
帳篷內,篝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將風雪的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妮婭躺在最柔軟的毛毯上,呼吸平穩,只是小臉依舊沒有半點血色。
帳篷外,小白碩大的身軀蜷縮著,像一座小山趴在雪地裡呼呼大睡。
它那低沉的鼾聲如遠方悶雷,竟給了這些無家可歸的獸人一絲莫名的安心。
恩希爾坐在火堆旁,目光死死盯著沉睡的妹妹,一動不動。
直到一個開啟的罐頭,遞到他的面前。
“牛肉燉冰薯,趁熱吃。”
濃郁到霸道的肉香鑽進鼻腔,瞬間喚醒了他麻木的感官。
飢餓感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沒。
他接過罐頭,看著裡面燉得軟爛的肉塊,沉默地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溫熱的食物滑入胃中,驅散了盤踞在體內的寒氣,也讓他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絲。
“昨晚,神靈發出了怒火,整座山都被熔岩吞沒了。”
恩希爾的聲音沙啞,回憶昨晚的天災時,他仍然心有餘悸:
“我們世代居住的聖山,沒了。”
他描述了大逃亡,描述了大長老的殉道,最後,發出了一聲長嘆。
“我們逃過了天災,卻差點死在同類的刀下。”
克蘭只是安靜地聽著,往火裡添了一根木柴。
他能想象,一支物資耗盡的千人隊伍,在這片殘酷的土地上,是多麼誘人的一塊肥肉。
“那些豺狼人,是血牙氏族的殘黨?”克蘭問。
“一部分是。”
恩希爾放下了空罐頭盒,“西薩克斯冰原沒有規矩。鬣狗,總能嗅到死亡和虛弱的味道。”
“那麼,你們接下來有甚麼打算?”克蘭切入正題。
恩希爾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
所有的絕望和迷茫都已褪去,只剩下毋庸置疑的決絕。
“我想在鷹喙崖,重建霜牙氏族。”
“鷹喙崖?”
“沒錯,就在冷杉領以北。”
恩希爾點頭,“一座孤山,三面懸崖,易守難攻。有山谷,有水源。雖然比不上故土,但足夠我們活下去。”
鷹喙崖。
對於克蘭來說,那個地方他太熟悉了。
先前的屍潮威脅,他正是在那裡部署了一座瞭望哨站,作為屍潮來襲的預警措施。
它就像一顆楔子,死死釘在冷杉領和極北冰原之間。
如果霜牙氏族在那裡紮根,就等於給冷杉領的北大門上了一道保險。
“克蘭領主,我們仍需要您的幫助。”
恩希爾的目光直視克蘭,坦誠得不帶一絲掩飾,“我們需要工具開鑿洞穴,需要武器,防備下一次襲擊。”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需要經過多次思考。
“作為回報,重建後的霜牙氏族,將成為冷杉領最可靠的屏障,我們的戰士也隨時聽候您的徵召。
任何霜牙氏族出產的物資,都將優先供應給冷杉領。”
他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最後的誓言。
“霜牙氏族,請求與冷杉領結成血盟。”
這不是盟約,而是附庸的誓言。
恩希爾,這位驕傲的雪豹族長,在現實面前做出了最艱難,也最明智的決定。
他要將整個氏族的未來,與這個正在冉冉升起的領地,徹底繫結。
克蘭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團不屈的火焰。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撥弄著篝火。
“你應該知道,血盟意味著甚麼嗎?”
“意味著忠誠。”
恩希爾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意味著霜牙氏族的命運,將與您,與冷杉領,休慼與共。永不背叛。
而霜牙氏族,也會永遠成為冷杉領的附屬部落。”
帳篷裡一片死寂,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莉雅安靜地坐在克蘭身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她無條件相信他的任何決定。
許久,克蘭終於開口:
“不必如此,我早就說過霜牙氏族,是冷杉領的朋友。”
恩希爾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看著克蘭伸過來的那隻手,眼底滿是錯愕。
“朋友?”
他重複著這個詞,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
“克蘭領主,您應該明白,現在的霜牙氏族已經失去了談判的籌碼,我們……”
“恩希爾族長,我想你誤會了我的意思。”
克蘭打斷了他,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一群只會伸手要糧求幫的附庸,那對我來說不是助力,而是累贅。
冷杉領與霜牙氏族先前的合作成果,讓我非常滿意,希望後續也同樣能保持這樣的合作關係。
對我來說,一個獨立自主、強大且充滿活力的霜牙氏族,遠比一個卑躬屈膝、萬事依賴我的附屬部落更有價值。”
恩希爾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交出氏族的尊嚴是活下去的唯一代價。
卻沒想到,克蘭居然會提出這個方案。
“就和之前一樣,我會提供技術、工具和初期的物資援助,算是我對未來的投資。”
克蘭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無與倫比的自信。
“而你們,需要用鷹喙崖的礦產、雪原的特產,以及那裡的戰略安全作為回饋。
至於今天的這些物資……我既然說了是援助,那就是不求任何回報的援助,不必記掛在心上。”
克蘭看了一眼帳篷外的雪豹族人,又把視線重新望向恩希爾:
“恩希爾族長,這不叫施捨,這叫利益互通。
也只有平等互利的盟友,才能在最極端的危機面前,放心地把後背交給對方。”
恩希爾長長吐出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如果說之前的投誠是走投無路,那麼現在的結盟,則是發自內心的折服。
他不再猶豫,伸出手掌與克蘭的手重重地握在一起。
兩隻手,代表著兩種文明與力量的交匯。
“我明白了。”
恩希爾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霜牙氏族會成為您最堅固的盾。我在此承諾:只要還有一個戰士站著,北境的寒風就吹不到冷杉領的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