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過境，終將停歇。
巨大的龍翼捲起最後的氣流，緩緩降落在被鮮血浸透的雪地上。
小白收攏雙翼，它那顆碩大的頭顱好奇地蹭了蹭旁邊一座豺狼人冰雕，試著用爪尖戳了戳。
“嘩啦——”
那座冰雕在觸碰的瞬間炸裂，碎成滿地的冰屑，在灰白的天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
與此同時，克蘭與莉雅也從龍背上一躍而下。
看著眼前忽然出現的熟悉盟友，恩希爾的視線忽然凝固了。
他看著那個黑髮黑眸的男人，又看向他身邊那位銀髮精靈。
就在片刻之前，她還是降下死亡冰雨的凜冬神罰，此刻卻已斂去所有鋒芒乖巧地站在男人身邊，恢復了那份獨有的溫柔嫻靜。
“克蘭領主……”
恩希爾的嘴唇翕動，喉嚨像是被砂礫堵住，乾澀得厲害。
先不提這位能呼喚暴風雪的精靈術士，光是這頭體型龐大的霜龍，就足以稱霸整片西薩克斯！
克蘭他……居然掌握著如此恐怖的武力？
幸好，他們彼此間是盟友，而非敵人。
“哥！”
妮婭的聲音打斷了他，讓恩希爾從大量的思緒中恢復了清明。
她快步跑來，目光在克蘭和莉雅身上停留了一瞬，充滿了感激，但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焦急。
她甚至來不及寒暄，只是匆匆對兩人點頭致意，便轉身衝向傷員最集中的地方。
“連森！撐住！”
她跪倒在那個胸口被貫穿、呼吸微弱的年輕衛兵身邊，小手直接按了上去。
柔和的銀光自她掌心亮起，驅散了死亡的陰影，溫暖了這片冰冷的雪地。
妮婭的動作像一個訊號，瞬間喚醒了所有還處在呆滯中的霜牙氏族族人。
“快！救人！”
恩希爾也猛然回神，他強行壓下腦中翻騰的萬千思緒，開始用嘶啞的聲音大聲指揮。
“優先救助重傷員！全部集中到妮婭祭司身邊！”
“還能動的，去清點人數，檢查同伴！”
劫後餘生的族人們立刻行動起來，哀嚎聲、哭泣聲、焦急的呼喊聲再次撕裂了雪原的死寂。
他們互相攙扶，將傷者從豺狼人的屍骸中拖出，用撕開的衣物布條草草包紮。
場面混亂，卻帶著一股絕境求生時才有的堅韌秩序。
恩希爾的衛隊戰士們重新聚攏，許多人身上都掛著彩，但眼神中卻再也見不到一絲死寂的絕望。
只是，傷亡清點的結果很快傳來。
從彙報人的表情上看，顯然不容樂觀。
“族長，十七個兄弟……沒了。”
“重傷四十七人，輕傷超過一百……”
“還有……族長……”
一名負責後勤的戰士臉色慘白地跑來，聲音都在發抖：
“我們……我們最後的那些霜背犛牛，在剛才的混戰裡，全都……全都跑散了！”
恩希爾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牲畜。
那是他們最後的食物儲備。
現在，連這點最後的希望，也沒了。
等初步的救治告一段落，恩希爾走到克蘭面前。
這位年輕的族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在所有人注視下，鄭重地單膝跪地。
他行的，是獸人一族面對拯救了整個族群的恩人時，才會動用的最高禮節。
“克蘭領主，莉雅小姐，我代表霜牙氏族全族，感謝你們的援助。”
“這份恩情，霜牙氏族永世不忘。”
克蘭伸手將他扶起。
“我們是盟友，恩希爾族長，不必如此。”
恩希爾站起身，臉上卻不見絲毫輕鬆。
盟友？恩希爾自嘲般地笑了笑，眼下這個局面談起這個詞是不是太過諷刺了？
他很清楚：先前他們之所以擬定過合作協議，那是因為他們有足夠的利益可以作為交換。
在那時，霜牙氏族可以為冷杉領穩定地提供銅錠，肉奶類，皮毛類物資，同時換取鹽鐵以及各種其他物資。
可現在呢？失去了家園的他們，只是一群流民而已。
他們不僅提供不了甚麼資源，還是絕對的負擔。
說難聽點，現在的霜牙氏族就是一幫消耗資源的累贅而已。
沒有利益可以交換的盟友，真的還能稱為盟友嗎？
恩希爾又看了一眼那些蜷縮在一起，滿臉疲憊與恐懼的族人，又看了一眼滿地的豺狼人屍骸，眼眸裡閃過一絲深不見底的掙扎與痛苦。
食物沒了，牲畜也沒了。
他們現在一無所有，還帶著大量的傷員。
想要活下去，難道……真的要打破禁忌，去分食這些……同類的屍骸嗎？
不！絕對不行！
若真那麼做了，他們與這些茹毛飲血的豺狼人，又有何區別？
有一些底線是絕對無法逾越的，即使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克蘭看出了他的糾結，也猜到了他此刻面臨的困境。
“物資的問題，恩希爾族長不必擔心。”
恩希爾聞言，只是扯出一個無奈的的苦笑。
他以為這只是克蘭的一句安慰。
兩個人，一頭龍，能攜帶多少東西？
幾袋肉乾？幾壺水？對於千餘人的龐大隊伍而言毫無意義。
更何況這裡距離冷杉領至少有兩週的步行路程，就算現在他們出發開始運輸補給，也絕對來不及了。
難道克蘭還能眨眼間變出一大堆食物不成？
“克蘭領主，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
恩希爾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莉雅和克蘭相視一笑。
下一秒，莉雅抬起了右手。
她無名指上的秘銀戒指，閃過一道微光。
嗡——
一陣輕微的空間波動以她為中心，如水面的漣漪般散開。
緊接著，在恩希爾和所有霜牙氏族族人無法理解的注視下，神蹟發生了：
一箱印著冷杉領標誌的金屬罐頭，憑空出現，帶著輕微的破空聲，“咚”的一聲砸在他們面前的雪地上，濺起一圈雪沫。
然後是第二箱，第三箱……
十箱，百箱，千箱！
罐頭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快，從一開始的逐個掉落，變成了傾盆而下的洪流！
它們不再是單獨的箱子，而是成堆成片地湧現，很快就在雪地上堆砌成了一座閃爍著金屬寒光的小山。
但這還沒完！
一捆捆疊放整齊的厚實毛毯，一袋袋碼放得像城牆一樣的麵粉和精鹽，甚至還有數百頂足以抵禦風雪的帳篷！
前後不過幾十秒的功夫，一片足以讓任何一支軍隊都眼紅的物資，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了這片荒蕪的雪原上，堆成了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山”！
整個世界，再一次安靜了。
霜牙氏族的族人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差點都忘了呼吸。
雖然他們從沒見過罐頭，更沒有吃過，但既然箱子能出現，那食物肯定也是如此！
他們看著眼前那座由物資堆砌成的山，感覺自己的腦子連同數百年來建立的世界觀，都被徹底碾碎了。
這是……甚麼？
魔法？
還是……神蹟？
恩希爾也徹底僵住了，他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物資，大腦放棄了思考。
他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一種……完全超乎他理解範疇的援助方式。
克蘭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從石化狀態中喚醒。
“我說了，我們是盟友。霜牙氏族是冷杉領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這些只是必要的援助而已。
所以，放心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