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央,燃起了霜牙氏族百年來最盛大的一堆篝火。
烈焰沖天,舔舐著周圍的一切,將那些古老的圖騰映照得猙獰扭曲。
血腥味與地底滲出的硫磺惡臭混雜,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味,卻被族人們狂熱的吟唱聲所掩蓋。
他們跪在冰冷的地面,身體隨著單調的鼓點前後搖擺,口中唸唸有詞。
每個人的臉上,都交織著恐懼與期望。
大長老站在黑石祭壇上,高舉一根由先祖頭骨製成的骨杖,乾枯的嗓音在山谷中迴盪。
“偉大的先祖之靈啊!您的子孫背棄了傳統,玷汙了聖地!我們罪孽深重,在此懺悔!”
他身後,幾個年輕族人將一桶又一桶溫熱的犛牛血潑灑在祭壇四周。
粘稠的液體在火光下泛著暗紅,順著石縫流淌,如同大地崩裂的傷口。
“請您息怒!請收回您的懲罰!請寬恕您迷途的子孫!”
人群的吟唱聲愈發高亢,漸漸匯成一股聲浪,似乎要將這片天地震碎。
恩希爾就站在不遠處的一塊高巖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身後的陰影裡,站著十幾個手持精鋼武器的戰士。
他們是恩希爾最忠誠的衛隊,此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與周遭狂熱格格不入的肅殺。
相比大多數族人信奉的先祖之靈,眼前的族長大人才是他們唯一宣誓要效忠的神明。
“哥,山在抖。”
妮婭的聲音傳來,她的手緊緊抓著恩希爾的衣角,小臉煞白。
她感知到那來自地底深處的悸動,正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狂暴。
恩希爾沒有回頭,只是將手覆蓋在妮婭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妮婭,接下來,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隨即,恩希爾在妮婭耳旁小聲說了幾句,妮婭的眼神先是變得遲疑,繼而又有些慌亂。
“我……我真的能做到嗎?”
“妮婭,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到了。”
就在這時,祭壇上方的空氣開始扭曲。
篝火的濃煙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匯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光影在煙霧中變幻,那輪廓漸漸清晰,竟化作一個頭戴角盔、身披獸皮的遠古戰士幻象。
幻象沒有五官,卻散發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先祖顯靈了!是先祖之靈!”
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驚呼,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響起。
所有人都將頭顱深深埋下,用最虔誠的姿態,迎接這“神蹟”的降臨。
大長老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狂熱,他高舉骨杖,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看到了嗎!這才是拯救我們氏族的唯一方法!先祖聽到了我們的祈求!”
恩希爾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冷笑。
呵,糊弄人的花招而已。
那不過是某個喬裝打扮的贗品,刻意扮演成他們心中先祖之靈的形象罷了。
不過是因為寒玉髓的反光,才讓它的身影看起來有些虛幻而已。
可笑的是,他的族人們,那些敢於和冰原巨獸搏殺的勇士,卻對此深信不疑。
恩希爾看著下方那群陷入癲狂的族人,看著祭壇上洋洋得意的大長老,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不能再等了,眼下全族人聚集於此,正是最好的機會!
就在大長老準備宣佈下一步的“神諭”時,一道銀亮的弧光,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
那光芒撕裂夜幕,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的決絕,精準地劈向祭壇上方的那個“先祖幻象”。
“嗤——”
威嚴的幻象從頭到腳被一分為二,時間彷彿靜止。
山谷中所有的聲音,吟唱、叩拜、呼喊,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頭,呆呆地看著祭壇。
那裡,恩希爾單膝跪地,保持著一個劈砍的姿勢。
他手中的長刀,刀身在火光下流轉著森然的寒意。
將刀上的血跡甩開,他緩緩站起身。
“族……族長?”
“他……他做了甚麼?他斬斷了先祖之靈!”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驚呼與騷動。
“恩希爾!你這個叛徒!你竟敢褻瀆先祖!”
大長老最先反應過來,他用骨杖指著恩希爾,氣得渾身發抖。
恩希爾沒有理他。
他身後的衛隊在同一時間行動,如狼群般從高巖上一躍而下,迅速控制了祭壇四周,將大長老和幾位核心長老與人群隔離開來。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局勢,在瞬間逆轉。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妮婭從高巖的另一側,緩步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件潔白的棉袍,在那片混亂與火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這一路她走得很堅定,沒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緩步踏上祭壇,然後站到了恩希爾的身邊。
如此,妮婭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表明了她的立場。
這一下,原本還想聒噪的長老們,都閉上了嘴。
恩希爾環顧四周,將每一張或驚恐、或憤怒、或迷茫的臉孔,都收入眼底。
他選擇不揭穿騙局,那隻會讓氏族徹底分裂。
他要做的,不是摧毀信仰。
而是……重新定義它。
“剛剛那並不是先祖之靈。”
恩希爾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山谷。
“那只是一個偽裝成先祖的邪靈,它想欺騙我們,讓我們留在這片即將毀滅的土地上,成為它的養料!”
他的話,像一塊巨石砸入死水。
“胡說!你這是在為你褻瀆的行為狡辯!”大長老怒吼。
“狡辯?”
恩希爾冷笑,揚起了手中的長刀,“難道您口中的先祖之靈,也是會受傷,會流血的存在嗎?”
刀身上淋漓的血跡,在火光映照下分外顯眼。
他抬起頭,冷冷地環視著周圍的族人。
“就在剛才,妮婭她同樣聽到了先祖之靈的啟示!
先祖告訴她,祂從未降下懲罰!我們腳下的大地正在甦醒,一場足以吞噬一切的災難即將來臨!那不是神罰,是天災!
先祖之靈告誡她,祂庇護的是霜牙氏族的血脈,而不是一座山峰!祂的意志是帶領你們離開這裡,尋找新的家園!”
恩希爾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指著那些還在燃燒的篝火,指著那些被潑灑的鮮血。
“看看這些!這就是那個邪靈想要的!它想讓我們在這裡流乾最後一滴血,耗盡最後一份力氣,然後心甘情願地被大地吞噬!”
他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大長老身上,那眼神刺得對方生疼。
“先祖還告訴她,任何阻礙氏族存續的規矩,都是必須被打破的枷鎖!
任何讓族人流血犧牲的祭祀,都是對生命最大的褻瀆!”
“我們一定活下去!”
恩希爾猛地拔出長刀,高高舉起,刀尖直指蒼穹。
“活下去!才是對先祖,最大的虔誠!”
山谷裡一片死寂。
族人們面面相覷,腦中根深蒂固的觀念,正在被這番話劇烈地衝擊著。
一邊是流傳了數百年的傳統,是大長老代表的權威。
另一邊,是帶領氏族走出困境的族長,是那振聾發聵的吶喊。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相?
可是,在他們的心目中,先祖之靈是神,是至高的存在!
它又怎會流血?怎會受傷?怎會死去?
恩希爾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
他轉身面向妮婭,單膝跪地,將那柄沾染著“邪靈”鮮血的長刀,恭敬地遞到她的面前。
“偉大的先祖之靈啊,請您,為我們指引前路。”
妮婭看著自己的哥哥,看著他眼中的決絕與信任,一時間也感覺到有些奇妙。
這就是他們先前商量好的,既然信仰的力量難以動搖,那麼成為信仰本身,不就能夠解決問題了嗎?
藉助妮婭覺醒的聖愈術,以及她在族人們心中地位,由她代為傳達聖諭再合理不過了。
妮婭深吸一口氣,伸出小手,輕輕握住了刀柄。
她閉上眼,柔和的銀光再次從她體內散發,將她和那柄長刀一同籠罩。
這一次,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跪伏的族人們也紛紛抬起了頭,瞻仰這正在發生的神蹟。
“我,聽到了。”
妮婭睜開眼,聲音清脆而空靈,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這把刀斬殺的只是邪靈寄宿的軀殼,我們不應被其迷惑,淪為它的食糧。
聖山在哭泣,它在催促我們離開。”
這一刻,再也沒有人懷疑。
大長老臉色煞白,頹然地跌坐在地。
他知道:時代變了。
這個曾屬於他的時代,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