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城堡。
身後，阿什頓那句“大人吩咐，先去醫館”的囑咐，被他完全拋在了腦後。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一個支撐著他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念頭，完成一個約定。
去海邊，吹響海螺。
他從未跑得這麼快過，那條打著夾板的斷腿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但他毫不在意。
鹹腥的海風撲面而來，帶著碼頭獨有的喧囂。
艾登卻甚麼也聽不見，甚麼也看不見，只是死死攥著懷裡那隻溫潤的海螺，衝向那片熟悉的礁石灘。
這裡是溫爾頓港最偏僻的角落，平日裡人跡罕至。
艾登扶著一塊粗糙的礁石，胸膛劇烈起伏，看著一望無際的蔚藍海面將那隻海螺湊到嘴邊。
他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它。
“嗚——”
一聲悠長而沉悶的號角聲，穿透了海浪的喧囂，朝著深遠的大海傳遞而去。
一聲。
這意味著“同意”。
……
深海之下，珊瑚王庭的邊緣。
莉莉婭正焦躁地在水中來回遊動。
她不敢離得太近，怕被姐姐或其他族人發現；又不敢離得太遠，怕錯過那決定族群命運的聲音。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她的心上煎熬。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吞噬時，一股微弱卻熟悉的震動從遠方傳來。
那聲音穿過厚厚的水層，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一聲。
只有一聲。
莉莉婭的身體僵住了。
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讓她的眼眸瞬間亮起。
他同意了！
那位人類領主，他同意了！
但狂喜過後，是更沉重的壓力。
她明白，這或許是她，是整個冰鰭氏族最後的機會。
她不能告訴姐姐，姐姐的性子衝動，只會把事情搞砸。
這一次，只能靠她自己。
當天下午，艾登再次來到了那片礁石灘。
他懷裡抱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衣褲，那是他能找到的最乾淨的衣服。
海浪輕輕拍打著岸邊，陽光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一個粉色的腦袋，悄悄從水中探出。
是莉莉婭。
她看到艾登，眼中閃過一絲安心，隨即擺動魚尾朝著岸邊游來。
當她的身體接觸到被海水浸溼的沙灘時，奇妙的一幕發生了。
那條流光溢彩的粉色魚尾，在陽光下泛起一陣水霧般的光暈，細密的鱗片迅速褪去。
光芒之中，魚尾從中間分開，化為兩條修長而白皙的人類雙腿。
莉莉婭顯然很不適應這種變化，她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幸好及時扶住了旁邊的礁石。
畢竟，這還是她第一次踏上陸地。
莉莉婭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臉上寫滿了新奇與不安。
“給。”
艾登有些尷尬地別過頭，將懷裡的衣物遞了過去。
“謝謝你，艾登。”
莉莉婭接過衣服，聲音很輕。
城堡的會客廳裡，暖爐的火光映著莉莉婭有些蒼白的臉。
她換上了艾登準備的衣物，寬大的粗布衣褲穿在她纖細的身上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卻也讓她少了幾分非人的妖異，多了幾分鄰家少女般的柔弱。
莉莉婭拘謹地坐在那張對她而言太過柔軟的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克蘭就坐在她對面，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打量著她。
這個粉色頭髮的人魚少女，和她的女王，和她的姐姐，完全是三種不同的型別。
沒有達芙妮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高傲，也沒有莉莉絲那種做事不經腦子的衝動。
她的身上，有一種乾淨、純粹，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聰慧。
“莉莉婭小姐。”
克蘭率先打破了沉默。
“領主大人。”
莉莉婭連忙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更低。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只是一個戰敗族群派來的、不具備任何資格的求饒者。
“艾登應該已經把我的意思轉達給你了。”
克蘭的語氣很平靜，“我今天見你，是看在你那份‘誠意’的份上。現在，你可以說說你那些，比一萬顆黑珍珠更有價值的東西了。”
莉莉婭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頭，用那雙純淨的粉色眼眸直視著克蘭。
“克蘭大人，在說那些之前，我想先跟您談談那份贖……賠償。”
“哦？”
“一萬顆直徑過寸的黑珍珠，還有十噸最頂級的深海紅珊瑚。”
莉莉婭的聲音很輕，但吐字卻非常清晰，“請恕我直言，這份賠償，不是我們冰鰭氏族不願給，而是根本給不出。”
她沒有哭訴，沒有哀求，而是開始擺事實，講道理。
“一顆直徑能過寸的黑珍珠，至少需要母貝在特定的海域環境下，經過三十年以上的孕育才有可能形成。年產量平均不到十顆。”
“一萬顆，克蘭大人，就算我們把所有族人派出去，不眠不休地尋找一百年，也未必能湊齊。”
“至於深海紅珊瑚，十年才能生長一寸。十噸頂級紅珊瑚，意味著我們要毀掉近千年來積累下的所有珊瑚林。那片海域會因此徹底死去，我們也再無棲身之所。”
克蘭靜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莉莉婭的分析，比他預想的還要詳盡、專業，至少不是滿腦子打架的二貨。
這讓他對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又高看了一分。
“所以，你想說甚麼？”
“我懇求您，能否用其他方式，來替換這部分我們根本無法完成的補償。”
莉莉婭的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懇切。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鼓起勇氣。
“而且……克蘭大人，您解決了我們，對您而言，或許只是多了一片可以自由航行的海域。但對這片大海來說，卻可能是一場真正的災難。”
“繼續說。”
“在我們棲息的海域之下，有一道深不見底的海溝，那裡……封印著一些非常可怕的東西。”
莉莉婭的眼中，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恐懼，“那是被深淵氣息侵染的古老生物，是連我們女王陛下都感到棘手的存在。一直以來，都是我們冰鰭王族在世代看守著封印。”
“但現在，守護神死了，女王陛下被您……帶走了。封印的力量正在減弱，那些怪物，隨時都可能衝出來。”
“到了那時，它們會湧向更廣闊的海域，甚至……會覬覦您的港口。”
這番話，她說得極為艱難。
這等於是在向一個外人，一個敵人，暴露出自己族群最致命的弱點。
但她別無選擇。
她試圖向克蘭證明，冰鰭氏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一個能替他擋住更大麻煩的盾牌。
“封印破裂？有這麼巧合的事嗎？難道是母親清空海域的時候將它順手破壞掉了？”
【提示：原本封印完好，但上一次測試深水炸彈時破壞了海底地質結構，符文缺失導致的封印失效】
額……原來是這麼回事，怪不得這麼巧合呢……
會客廳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克蘭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莉莉婭的心，也隨著這敲擊聲，一點點懸到了嗓子眼。
她已經亮出了自己所有的底牌，接下來，就看對方如何決斷了。
許久，克蘭的敲擊聲停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黑色的眸子注視著莉莉婭，那平靜的眼神此刻卻像能夠穿透人心。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莉莉婭女士。”
莉莉婭的心猛地一跳，燃起一絲希望。
然而，克蘭接下來的話卻將她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徹底熄滅。
“但是，”克蘭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現實的冰冷，“你犯了三個致命的錯誤。”
莉莉婭呼吸一滯。
“第一，你把‘不可能’當成了談判的籌碼。”
克蘭豎起一根手指。
“你告訴我，湊齊賠償不可能。可對我來說，這恰恰是衡量你們誠意的標尺。
如果為了你們女王的性命，你們連‘不可能’的事都不願去嘗試，我又憑甚麼相信你們接下來的任何承諾？”
莉莉婭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第二，你把‘威脅’當成了合作的基石。”
克蘭豎起第二根手指，眼神裡帶上了一絲玩味。
“你告訴我，你們倒下後，深淵的怪物會衝出來，威脅我的港口。聽起來很可怕。
可你有沒有想過，莉莉婭女士，你們眼中的‘災難’在我看來，或許是‘機遇’呢？
一群被封印的，充滿深淵氣息的古老生物……它們是絕佳的研究材料，甚至有可能是比你們更實用的資源。”
克蘭的笑容很淡，那笑容卻讓莉莉婭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驚恐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智慧，在對方面前就像孩童的天真把戲。
他們思考問題的維度，根本就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至於第三個，也是最可笑的錯誤。”
克蘭靠回椅背，整個人徹底陷進了柔軟的沙發裡：
“你試圖用‘未來的財富’，來換取‘現在的生存’。你告訴我，你們瞭解深海的礦脈，知道沉船的寶藏。
嗯，我承認這很有誘惑力。可是，你卻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克蘭的目光鎖定了她，那雙黑色的眸子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莉莉婭女士，當我擊敗你們女王和所謂‘守護神’的那一刻起，你們的珊瑚王庭，你們守護的海域，包括你口中所有的礦脈和寶藏……按戰勝者的法則，它們已經全部屬於我了。”
“你並不是在用新的利益與我交易，而是在企圖讓我花錢，買回一些本就屬於我的東西。”
克蘭看著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緩緩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告訴我，我為甚麼要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