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突然冒出水面的莉莉婭,艾登那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下來。
緊接著,臉上便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
“你……你怎麼又來了?”
他看著莉莉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刻意壓低的擔憂。
“你姐姐要是知道了,會殺了我的!”
“姐姐她……現在顧不上我。”
莉莉婭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一種執拗的光芒所取代。
她雙手撐著礁石,輕巧地一用力就將上半身探出水面,粉色魚尾在海水中輕輕擺動,攪動著陽光的碎影。
“別動,讓我看看你的腿。”
艾登下意識地想把腿縮回去,但在觸及莉莉婭那雙滿是關切的眼睛時,動作又僵住了。
莉莉婭湊近了,仔細打量著那簡陋的夾板,又伸出指尖小心地碰了碰艾登的小腿。
“疼嗎?”
“還……還行。”
艾登的臉有些發紅,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他避開莉莉婭的視線,目光落到自己颳了一半的魚上,“你別管我了,快回去吧。這裡不安全,要是再被別的人類船隻發現……”
“不會的,這裡是珊瑚王庭的範圍,不可能會有船經過。”
莉莉婭搖了搖頭,然後從腰間的小袋子裡,取出一個用巨大海帶葉包裹的東西。
“這是甚麼?”艾登好奇地問。
莉莉婭開啟海帶葉,裡面是幾塊散發著奇異香氣的,果凍般半透明的膏狀物。
“這是我們族裡療傷用的海螢凝膠,對骨頭癒合很有效果的。”
她說著,就用纖細的手指挑起一塊,不由分說地往艾登的傷腿上抹去。
冰涼的觸感瞬間傳來,一股奇異的能量順著面板滲入骨骼,原本隱隱作痛的斷骨處,竟然傳來一陣酥麻的舒適感。
艾登驚得說不出話來。
“唉,要是我的修為再高一些就好了,用水魔法治癒傷口可比這快多了。”
莉莉婭低著頭,專注而又輕柔地將凝膠均勻塗抹在他的小腿上。
艾登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看著她粉色的長髮垂落在粗糙礁石上,心裡怎麼也想不明白。
為甚麼?
為甚麼這個被自己的同伴傷害過、囚禁過的人魚,不僅沒有記恨自己,反而還要救下自己?
先是偷偷把他從那片死亡海域拖到這個荒島,然後又不時給他找來海藻和新鮮的海魚。
現在,甚至還拿來了她們族裡珍貴的傷藥。
“你……到底為甚麼要這麼做?”
艾登終於問出了那個盤踞在心底的疑惑。
莉莉婭塗抹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起頭,那雙無辜的粉色眼眸清澈得讓人心疼。
“你救過我,不是嗎?”
她理所當然地回答。
“可我只是……只是給你包紮了一下傷口,那算不了甚麼。”
“對我來說,那就算。”
莉莉婭的語氣很輕,卻異常堅定。
“在那個冰冷的鐵箱子裡,所有人都用那種……看貨物的眼神看我。
只有你,艾登。只有你的眼睛裡沒有貪婪。”
艾登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自己看著這個渾身溼透、瑟瑟發抖的人魚少女,看著她魚尾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心裡確實只剩下同情和不忍。
“我當時就想,”莉莉婭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嚮往,“如果所有人類都像你一樣,那該多好啊。”
“那樣的話,姐姐就不會那麼討厭人類,我們……我們也許就能成為朋友了。”
看著她眼中那不含一絲雜質的期盼,艾登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告訴她,人類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怎麼忍心用殘酷的現實,去打破這份純粹的幻想?
是啊,自己也真是命大。
海蛇號沉沒時,他從高高的桅杆上摔下,摔斷了腿,卻也因此躲過了那致命的水刃。
莉莉絲補刀的那一記水矛,又因為他那長偏了位置的心臟,僥倖活了下來。
最後,是莉莉婭悄悄回來,將他從冰冷的海水中撈起,帶到這座孤島。
沒有她,自己恐怕早就成了魚腹中的一餐。
海風吹亂了艾登的頭髮,也吹乾了他臉上的水珠,卻吹不散他嘴裡的苦澀。
“成為朋友?”
他低聲重複著,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莉莉婭,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的族人殺了我的同伴,我的同伴也想把你們抓起來賣掉。
我們之間……已經是徹徹底底的敵人了。”
“可你不是!”
莉莉婭急切地反駁,“你沒有想過要傷害我!”
“我只是一個人,代表不了所有人類。”
艾登的聲音很沉悶,“就像……你那位強大的姐姐,她能代表所有冰鰭人魚嗎?”
提到姐姐,莉莉婭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
她想起了姐姐“殺死”艾登時那冰冷的眼神,想起了她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姐姐她……”
莉莉婭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我們的家園被毀掉,害怕族人被抓走。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艾登沉默了,他重新拿起那條魚,繼續用貝殼費力地颳著魚鱗。
過了一會兒,莉莉婭才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將珊瑚王庭發生的那場鉅變,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艾登。
從那個黑髮男人的到來,到女王陛下的輕蔑與拒絕。
從那抽乾大海的偉力,到守護神耶夢加得的慘死。
再到女王陛下被俘,以及那份宣判了整個族群死刑的不平等條約。
艾登刮魚鱗的動作,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他呆呆地聽著,手裡的貝殼滑落到礁石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自己卻毫無察覺。
海蛇號的覆滅,他親身經歷過。
莉莉絲的強大與冷酷,他也親眼見識過。
在他看來,那樣的存在,已經接近神話中的海神了。
可現在,莉莉婭告訴他,那位強大的人魚守衛,她們那如同神明般無敵的女王,以及那條比山還要龐大的遠古巨蛇……
在另一位人類領主面前,竟然敗得如此徹底,如此屈辱。
“你說……那個男人,是血楓領的新領主?叫凱爾·克蘭?”
艾登的聲音有些發乾,這名字他怎麼總感覺……有些耳熟?
“嗯。”
莉莉婭用力地點了點頭,粉色的眼眸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艾登,我想求你一件事……就這一件,好嗎?”
“甚麼?”
“等你回到陸地上,請你……請你一定要想辦法,把我的話轉告給那位領主!”
莉莉婭雙手合十,語氣裡滿是懇求,“求求你告訴他,我想跟他談談!我們冰鰭氏族,不想成為他的敵人!”
艾登愣住了。
他很想告訴她,這根本不可能。
自己算甚麼東西?一個僥倖活下來的、最底層的瞭望手而已。
一沒身份,二沒地位,別說見到那位領主大人了,恐怕連領主府的大門都摸不到!
“莉莉婭,你冷靜點。”
艾登試圖讓她認清現實,“這沒有用的。你們的女王都被俘虜了,你們已經輸了。那位領主……他更不會聽我們這些小人物說甚麼了。”
“不!一定還有機會的!”
莉莉婭卻異常執著,她搖著頭,眼神清亮得驚人。
“姐姐說,那個領主一開始是帶著誠意來談判的!只是女王陛下先傲慢地拒絕了他!
這說明,他並不想一開始就動手!對不對?”
艾登聽著莉莉婭的分析,有些發懵。
這……好像是這麼個理。
“而且,他要的只是珍珠和珊瑚,是財富!而不是我們的命!”
莉莉婭的思路很簡單,很直接:
“如果我們能給他更多的財富呢?比那些珍珠和珊瑚多得多的財富呢?
我們是這片深海真正的主人!除了我們,沒有人比我們更瞭解這片海域!哪裡有珍貴的魔晶礦脈,哪裡有古代沉船的寶藏,哪裡有通往未知海域的秘密洋流……
這些,都是那位領主不可能知道的財富!只要他願意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們就能為他創造出遠比那一萬顆黑珍珠更巨大的價值!”
艾登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天真的少女,第一次發現,在她那純善的外表下,隱藏著一份為了拯救族人而迸發出的,不容小覷的智慧與堅韌。
“艾登。”
莉莉婭再次懇求地看著他,那雙粉色的眼眸裡甚至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只有你能把我的想法,帶到陸地上去,帶到那位領主的面前。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不試試,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女王陛下死去,看著我們的家園被深淵的怪物徹底吞噬。
再也沒有比這更壞的結局了,不是嗎?”
是啊。
再也沒有比這更壞的結局了。
艾登的心,被這最後一句話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想起了海蛇號上那些死去的同伴,想起了自己在茫茫大海中等死的絕望。
是莉莉婭救了他。
現在,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拯救她的族人。
自己……又有甚麼理由拒絕呢?
艾登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又撿起地上的貝殼緊緊攥在手心,粗糙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重新看向莉莉婭,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鄭重的神色。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我答應你。只要我能活著回到溫爾頓港,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一定想辦法把你的話帶到領主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