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蘭沒有起身，只是悠閒地端起茶杯，朝對座的莉雅遞了個眼色，示意她不必緊張。
他甚至有心情呷了一口溫熱的紅茶，這才抬起眼皮，看向那張懸浮於巨蛇頭頂的絕美面龐。
“正是。”
克蘭放下茶杯，依舊如先前那般放鬆。
他的平靜，與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了鮮明對比。
達芙妮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眼前這個人類，太鎮定了。
他的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魔力波動，純粹得就像一塊石頭。
但就是這塊“石頭”，面對自己和耶夢加得的威壓，竟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恐懼。
明明是個毫無魔力波動的廢物，為甚麼他能如此自信？
憑甚麼啊？
這種反常，讓她心中那股源自深淵封印破碎的不安，又濃重了幾分。
“我喜歡直接一點。”
克蘭從椅子上站起身，莉雅也隨之起身，安靜地站在他身側。
他直視著達芙妮那雙深藍色的眼眸：“此行我為和平而來，我可以承諾血楓領的船隻不會再靠近你們的棲息地。
同樣的，我也希望你們的族人，不要再襲擊在正常航線上行駛的人類船隻。”
他頓了頓，補充道：“僅此而已。”
“一個互不侵犯的口頭協議，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
這番話，讓周圍那些人魚戰士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她們預想過無數種可能：這個人類或許會跪地求饒，或許會色厲內荏地威脅，甚至可能會愚蠢地發動攻擊。
但她們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提出“平等”交談。
一個弱小的，連魔力都沒有的陸地種族，憑甚麼與深海的統治者談條件？
“呵……”
達芙妮笑了，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從巨蛇頭頂緩緩飄落，深藍色的魚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最終懸停在距離克蘭不足十米的海面上。
“協議不錯。”
她上下打量著克蘭，那眼神就像在審視一件有趣的玩物。
“但我為甚麼要跟一個弱者，談論平等？”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一股無形的威壓如海嘯般撲面而來。
“不侵犯我族領地，那是你們陸地生物本就應該遵守的規則！而不是用來談判的條件！”
話音未落，達芙妮慵懶的神態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深海女王的絕對威嚴與冷酷。
“想要我的合作？可以！”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遙遙指向克蘭。
“打贏我！向我證明，你和你背後的族群，有與我平等對話的資格！
否則，就帶著你可笑的提議，和你的人一起，永遠從我的海域滾出去！”
氣氛瞬間凝固。
克蘭身後的莉雅，指尖已經開始有寒氣悄然凝聚。
克蘭卻只是抬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必出手。
【警告！已將冰鰭人魚女王·達芙妮標記為高威脅單位！】
【提示：冰鰭人魚一族在海水中的戰鬥力會增強一階，脫離海水後反而會降低一階，儘可能避免與她們在海中戰鬥】
克蘭偏過頭，對著空無一人的肩膀低聲自語，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朋友抱怨。
“格里芬，你是對的。”
他早該想到。
跟這種信奉絕對力量的種族講道理，根本就是白費力氣。
他本來還想著，能用最和平、成本最低的方式解決問題，現在看來，終究還是要回到最原始的溝通方式上。
聽不懂話頭，那就吃拳頭吧。
“你在跟誰說話？”
達芙妮的眉頭鎖得更緊。
這個人類的一舉一動，都透著讓她無法理解的怪異。
她已暗中讓手下最精銳的斥候探查過周圍海域。
確認這裡沒有佈設任何陷阱，也沒有任何伏兵。
那個黑髮人類領主，和那個銀髮精靈，就真的只是他們兩個。
一個沒有絲毫魔力的普通人。
一個最多不過七階的精靈術士。
這樣的組合，在她和耶夢加得面前，與兩隻稍微強壯些的螻蟻沒有任何區別。
她實在想不明白，對方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
就在達芙妮因為克蘭的自言自語而感到一絲不耐，準備宣佈這場鬧劇結束時——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
克蘭的聲音還在原地迴盪，他整個人卻瞬間從原地消失。
沒有魔法的波動，沒有鬥氣的爆發，只是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的純粹速度！
達芙妮的瞳孔猛地收縮！
太快了！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殘影撕裂了空氣，在海面上拉出一條白色的水線，瞬間便衝到了她的面前！
一股從未感受過的，充滿了蠻橫與暴戾氣息的壓迫感，讓她全身的鱗片都在瞬間繃緊。
危險！
極致的危險！
這是她無數年來早已融入骨血的本能！
“水幕天華！”
倉促之間，達芙妮甚至來不及吟唱，只憑意念，便調動起周圍無盡的海水。
數十道由海水凝聚成的堅韌水牆，瞬間在她身前層層疊疊地展開！
這是足以抵擋巨齒鯊咬合的絕對防禦！
然而，令她驚駭欲絕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足以碾碎鋼鐵的水系術式，在接觸到那個男人身體的瞬間，就像投入烈火的冰雪，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便憑空消散，化為最普通的海水。
“怎麼可能？”
但也僅僅是這一瞬間的愣神，便已經足夠致命。
克蘭的身影，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層層水幕。
他的右拳緊握，手臂上的肌肉塊塊墳起，整條胳膊甚至因為力量的極致凝聚而漲大了一圈。
雖然戰場在海水中，水的阻力極大地削弱了衝拳的力道。
但即便如此，這一拳，也足以讓山巒崩摧！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要將人的靈魂都一同震碎的恐怖悶響。
克蘭的拳頭，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達芙妮那看似柔軟，實則無比強韌的腹部。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達芙妮那張妖豔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被極致的痛苦與不敢置信所取代。
她眼中的世界，在劇烈的震盪中寸寸碎裂。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力量，從她的腹部炸開，瞬間貫穿了她的五臟六腑，沖垮了她體內每一道用來防禦的魔力屏障。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脊椎都在這一擊之下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噗——”
一口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鮮血，從她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身前的海水。
她就像一枚被投石機丟擲的石子，以一種屈辱的姿態倒飛出去。
“轟隆！！！”
伴隨著一聲巨響，達芙妮的身體狠狠砸進了後方數十米外的海中，激起一道沖天的巨浪，隨即又被那股恐怖的力道帶著，徑直撞向深邃的海底！
整片海域，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魚，包括那條巨大的遠古海蛇耶夢加得，都僵在了原地。
她們的思維，彷彿被剛才那顛覆認知的一幕徹底沖垮，變成了一片空白。
她們至高無上的，從未有過敗績的女王陛下……
被一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
一拳……
打進了海底？
莉莉絲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那個懸浮在海面上的男人。
原來……
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
克蘭緩緩收回拳頭，甩了甩手腕。
他已經儘可能收力了，甚至都不是肘擊，而且連終夜以及惡魔化的力量都沒有動用。
饒是如此，這純粹的肉體力量，似乎也超出了這位人魚女王的承受極限。
他看著那片因為劇烈撞擊而不斷翻湧著氣泡的海面，臉上並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又嘆了口氣。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嗎？”
他的聲音，再一次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