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領，領主宅邸地下，一間被改造後的特殊實驗室。
這裡與哈里森主管的生產廠區截然不同，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只有偶爾從玻璃器皿中傳出的氣泡破裂聲。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礦物和草藥混合的奇特味道，克蘭早已習以為常。
而在實驗室最中央的石臺上，靜靜地擺放著一個厚重的黑色塑膠桶。
桶身由厚厚的塑膠一次成型，桶蓋的接縫處用熱熔技術二次密封，蓋子更是用了特製的卡扣牢牢鎖死。
即便如此，莉雅還是離那個桶遠遠的。
她那漂亮的眉頭微微蹙著，眼眸裡寫滿了生理性的厭惡與擔憂。
“克蘭，真的要把它留在這裡嗎？我總感覺……很不好。”
克蘭正戴著一副護目鏡，在一旁的工作臺上除錯著一個由玻璃組成的簡易氣體收集裝置。
他聞言抬起頭，衝莉雅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放心。”
他走到桶邊，隔著厚實的塑膠外壁不輕不重地敲了敲。
桶內，那團被他命名為“穢壤”的黑雪，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的震動，微不可察地蠕動了一下。
克蘭俯下身，透過桶壁上預留的一小塊透明塑膠觀察窗，仔細端詳著裡面的東西。
這團黑色物質已經失去了在外界時的那種侵略性與活力，像一灘爛泥安靜地蜷縮在桶底。
但克蘭很清楚，這只是假象。
一旦讓它脫離塑膠的隔離，它就會用瘋狂到難以想象的速度快速自我增殖。
在決定留下它之前，克蘭就用那些被汙染的動物屍體做過幾個簡單的對照實驗。
實驗結果令人心驚：
無論是植物的根莖、動物的血肉、甚至是堅硬的骨骼，只要與這東西接觸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同化、分解，最終化為同樣的黑色粘稠物質。
它的分解效率，遠超強酸強鹼，已經高到了一種不講道理的地步。
就連普通的岩石和土壤，也依舊在被持續不斷地侵蝕——雖然速度慢了許多。
它就像一個永不滿足的黑洞，吞噬和同化著一切它能接觸到的自然物質。
危險嗎？
當然危險。
但換一個角度看……
“莉雅，快過來看看。”
克蘭朝莉雅招了招手，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彩。
莉雅猶豫了一下，還是小步挪了過來，但依舊和塑膠桶保持著兩米以上的安全距離。
克蘭指著觀察窗，引導著她的視線：“你看，它在分解物質，對吧？”
“嗯……”
莉雅點點頭，這幾天她都看膩了。
“任何東西，只要是這片土地上自然生長的，它都能吃下去，然後變成它自己的一部分。”
克蘭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壓抑的興奮，“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完美的萬能分解者。”
“所以呢？”
莉雅還是不明白，分解東西有甚麼值得高興的。
克蘭直起身，摘下護目鏡，那雙黑色眼眸亮得嚇人。
“所以，我們領地最大的兩個難題，都有解決方案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垃圾處理。”
克蘭開始在實驗室內踱步，思維隨著腳步變得愈發清晰，語速也漸漸加快。
“冷杉領現在的人口越來越多，工業規模也在不斷擴大。居民區每天產生的生活垃圾、食堂剩下的廚餘、屠宰場處理完牲畜後剩下的大量內臟和骨頭……
這些東西現在是怎麼處理的？挖個坑，一把火燒了，或者直接填埋。”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屑：“這太浪費了，而且汙染土地和水源。”
不得不承認，伴隨著冷杉領的生活品質提升，垃圾問題確實越發顯得嚴峻。
但是假如……只是說假如啊！有一種物質可以將它們完美分解掉呢？
“有了這個萬能分解者後，我們完全可以把它關在一個絕對密閉的巨大塑膠容器裡。然後，把我們所有的垃圾全都扔進去餵給它！
建築工地上廢棄的木料石料、農作物留下的秸稈、居民們所有的廚餘垃圾……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變成它的分解的物件！”
莉雅被克蘭這番大膽的言論驚得睜大了眼睛，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克蘭不僅想要把這種可怕的東西養在領地裡，還要主動餵給它東西吃？
這聽起來簡直太瘋狂了！
天使們將其禁錮在虛空監牢裡幾千年，就是因為它極高的危險性！
“克蘭，可是……”
“別急，這只是第一步。
莉雅，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利用那些看不見的微生物分解有機物，會產生一種可以燃燒的氣體。”
克蘭停頓了一下，慢悠悠地說道：“那種氣體，叫作‘沼氣’。”
沼氣！
當這個詞從克蘭腦中跳出來時，整個計劃的最後一塊拼圖，便被完美地嵌了進去。
既然穢壤能分解有機物，那麼這個過程，必然伴隨著能量的轉換和物質的形態變化。
有氣體產生，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如果這些氣體可以被收集、被利用……
一個宏偉到近乎瘋狂的計劃，在克蘭的腦海中成型。
他要建造一個前所未有的超級工程——一座以穢壤為核心的、集垃圾處理與能源生產於一體的生物反應站！
“我們要挖一個巨大的深坑，非常非常大！”
克蘭張開雙臂，比劃著一個誇張的尺寸，“用最厚的塑膠板材，把坑的內壁、底部，甚至頂部全部鋪滿，一層不夠就鋪十層！
在這個‘大碗’的頂部，我們設定一個進料口，就像一個巨大的漏斗。所有垃圾，都從那裡扔進去。
同時，我們還要在側面安裝抽風管道，把裡面產生的氣體全部抽出來！”
克蘭越說越激動，在草稿紙上勾勒著藍圖。
很快，一個深埋地下的巨大罐狀結構躍然紙上。
“抽出來的氣體成分肯定很複雜。但沒關係，我們有辦法提純它！”
克蘭的筆尖在圖紙上飛舞，畫出一條條管道和後續的處理裝置。
“用石灰水！讓氣體透過飽和的石灰水，就能有效地去除裡面大部分的二氧化碳！
還有硫化氫！那玩意兒不僅有毒還臭得要命，但是……”
他看向莉雅，眨了眨眼：“我們有專業的‘清道夫’。
還記得那些可愛的小傢伙嗎？碎晶鼴！它們最喜歡的就是含硫的物質。
我們只要把提純過一次的氣體，再通入一個養著碎晶鼴的密封室裡，它們會把所有的硫化氫都當成美味的甜點，吃得一乾二淨！”
莉雅呆呆地看著在圖紙前神情激動的克蘭，感覺自己的思路已經完全跟不上了。
克蘭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聽懂，但是連在一起就徹底理解不了了。
垃圾……黑雪……沼氣……石灰水……碎晶鼴……
這些毫不相干的東西，在他的描述中竟然被串聯成了一個聽上去……似乎真的可行的迴圈系統？
“經過這兩道工序，我們最後得到的，就是純度極高的甲烷！”
克蘭在圖紙的末端，重重地畫上了一個儲氣罐的標誌，臉上洋溢著狂喜。
“那可是最優質的清潔燃料！可以用來給居民區供暖，可以作為食堂的燃料，甚至還能作為一種後備能源！我們不僅解決了所有垃圾處理的問題，還憑空得到了一座永不枯竭的能源站！”
他放下筆，看著自己的傑作，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整個實驗室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克蘭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莉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走到克蘭身邊，看著圖紙上那個複雜的結構輕聲問道：“可是……克蘭，這樣真的安全嗎？
萬一……它洩漏了怎麼辦？還有，被它分解完剩下的東西，又要怎麼處理呢？”
不愧是莉雅！她提出的這兩個問題直指核心。
可克蘭臉上的興奮不僅沒有褪去，反而越發濃厚了：
“莉雅真棒！你一下問到點子上了。”
他指著圖紙上的塑膠內襯：“防洩漏，是整個工程的重中之重，我會用最高規格的標準來設計。
多層結構，層與層之間設定監測視窗，一旦最內層出現破損我們能立刻知道。
當然啦，在整個反應坑的外部，我們還要再挖一圈隔離溝，作為最後的保險。”
“至於廢料……”
克蘭沉吟了片刻，“這目前的確是個問題。根據我的推測，最終剩下的，會是它自身增殖後的一部分。這些東西的性質，我們還完全不瞭解。”
他坦誠地搖了搖頭：“在沒有搞清楚最終廢料的性質之前，我不會貿然處理，實在不行只能靠聖光來除掉它們咯。相比於它能帶來的巨大收益，這點風險和投入完全值得。”
克蘭沒有被這一步絆倒，緊緊握住莉雅的肩膀：
“莉雅，想象一下。冷杉領將成為這座大陸上，第一座實現能源自給、並且沒有任何廢料汙染的城市。
也就是說，我們將徹底告別燃燒木炭和煤炭取暖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