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會大廳內的死寂，被大長老埃德隆爾一聲沉重的嘆息打破。
那嘆息裡混雜著不甘與挫敗，以及一絲不得不向現實低頭的疲憊。
莉雅那番話，毫不留情地撕碎了長老議會那層名為“傳統”與“尊嚴”的華麗外袍。
“公主殿下說得對。”
埃德隆爾的聲音變得乾澀沙啞，“是我們……太僵化了。”
他緩緩站起身，朝著莉雅和緹坦妮婭，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個動作，對於一位在諾拉曼爾地位尊崇、年齡甚至超過了女皇的大長老而言，無異於承認了自己與整個議會的失敗。
其餘的長老們，臉上神色各異，有羞愧，有掙扎。
但最終他們都隨著大長老的動作，站起身，低下了高傲了數個世紀的頭顱。
“我們同意。”
埃德隆爾直起身，目光卻不敢再與莉雅對視，“但是，為了聖樹的安全，我們希望能先選擇一根即將枯死的枝幹進行實驗。
如果……如果方案有效，長老議會將全力配合。”
這已經是他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緹坦妮婭看了克蘭一眼，見他微微點頭，才鬆了口氣，應承下來：“好，就這麼辦。”
事情總算有了個結果。
離開議會大廳，走在返回寢宮的藤蔓迴廊上，莉雅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勢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鬆開緊挽著克蘭的手，轉而有些不安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問道：“克蘭，我剛剛……是不是表現得太兇了？”
她那雙蔚藍的眼眸裡，又恢復了平日的溫柔與些許忐忑。
彷彿剛才那個威壓全場的未來女皇，只是一個錯覺罷了。
“兇？”
克蘭停下腳步，轉過身用雙手捧起她的小臉，“不，一點也不。我的莉雅剛剛帥呆了。”
他低頭，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真的嗎？”
“當然！”克蘭的語氣裡滿是驕傲，“我很高興能聽到你那麼說，所以，一點都不兇哦。”
不過，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哼，一群老頑固。
要不是看在緹坦妮婭眼神裡的低落，以及莉雅畢竟也是精靈一族的公主，他才懶得管生命古樹是死是活。
他可不是甚麼聖人，克蘭只是個極度護短的人類罷了。
他想守護的，從來都只有他身邊的人而已。
“謝謝你，克蘭。”
莉雅將臉埋進他的胸口，感受著那熟悉的心跳與溫暖，心中的最後一絲擔憂也煙消雲散。
緹坦妮婭在一旁看著相擁的兩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沒有出聲打擾。
最終，作為實驗物件的，是一根位於古樹中部，直徑超過三十米，但末梢枝葉已經完全枯黃的巨大枝幹。
它的表面佈滿了衰敗的灰褐色斑塊，散發著一股腐朽的死氣。如果甚麼都不做，它很快就不行了。
按照克蘭的勘察，這條主枝幹內部的能量脈管堵塞情況最為嚴重，幾乎已經完全斷絕了生命能量的輸送，正適合用來做測試。
枝幹的斷面處，是一個直徑近十米的巨大窟窿，內部盤根錯節的脈管清晰可見，如同某種巨型生物的血管網路。
其中最粗的一條主脈管，直徑約有兩米，但更多的分支脈管，卻狹窄得連一個孩子都鑽不進去。
最窄的地方，甚至不到四十公分。
“人工疏通看來是不可能了。”克蘭看著那錯綜複雜的內部結構，搖了搖頭。
“那要怎麼辦？”緹坦妮婭的眼中又浮現出憂色。
“沒關係。”克蘭自信一笑，“人進不去，不代表別的東西進不去。”
他朝莉雅遞了個眼色，莉雅會意，心念一動，她的空間戒指光芒一閃。
下一刻，一大堆在外人看來稀奇古怪的金屬構件、精密的機械零件、魔導電池，以及一箱箱碼放整齊的秘銀符文板，憑空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這幾乎是克蘭整個移動實驗室的家當。
緹坦妮婭和那些精靈長老們都看呆了。
他們雖然知道莉雅有空間戒指，卻沒想到裡面裝的居然是這些東西。
克蘭沒有理會旁人的驚愕，他直接席地而坐，開始了他的“現場創作”。
他的雙手裝配速度極快，各種工具在他指尖靈活翻飛。
複雜的機械臂被接上微型傳動軸，精密的感應器被焊接到控制核心上，一塊塊魔導電池被巧妙地嵌入能源模組。
最核心的部件，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秘銀符文板，克蘭用鑷子將其夾起，安放在專門為符文板留出的主機板凹槽上。
不到兩個小時，一臺全新的機械造物，便在克蘭的手中誕生了。
它整體呈扁平的圓盤狀，直徑約二十公分，剛好能塞進那些最狹窄的脈管；底盤上伸出八條靈活的多關節機械足，讓它能適應各種複雜的地形。
前端則安裝著一個由高強度合金打造的、可高速旋轉的鑽頭，以及數個用於採集樣本和清理碎屑的微型機械臂。
它看起來有點像一隻金屬蜘蛛，但由於頭部為了方便鑽探而設計得異常扁平，配合那黑黝黝的金屬外殼，透著一股莫名的憨厚與喜感。
“搞定。”克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克蘭，這是甚麼啊？”莉雅好奇地戳了戳那冰冷的金屬外殼。
克蘭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就叫它‘小平頭’吧。”
“小……平頭？”
莉雅和緹坦妮婭面面相覷，重複了一遍這個古怪的名字。
“對，你看它的頭，多平。”
玩笑歸玩笑，正事要緊。
“嗡——”
一聲輕微的嗡鳴，“小平頭”的八條機械腿靈巧地活動了一下，穩穩地站立在地面上。
“很好，系統啟動正常。”
克蘭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拿起一根長長的、由秘銀絲編織而成的線纜，線纜的一頭連線著“小平頭”，另一頭則連線著一個手持的控制器。
“母親，莉雅，你們看。”
克蘭操控著控制器上的搖桿，“小平頭”立刻聽話地向前走了幾步，然後抬起一條前腿朝她們揮了揮。
克蘭逐一測試每一條機械腿的運動狀況，發現一切運轉良好。
“它真的能聽你的指揮！”緹坦妮婭的眼中異彩連連。
“是的，我能像控制自己的身體一樣控制它。而且……”
克蘭說著，將目光投向了枝幹內部那堵塞的脈管，“古樹內部充滿了精純的魔力，我給它加裝了微型魔能轉換器，只要它在裡面，理論上可以實現能源的自給自足。”
續航問題，解決了。
控制問題，解決了。
作業工具，也有了。
一切看起來都萬事俱備。
克蘭抱著“小平頭”，走到了那條直徑不到四十公分的狹窄脈管入口。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將它送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把“小平頭”放進去的那一刻，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一個被他忽略的，卻又致命的問題驟然在他腦中炸響。
等等……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控制器，又看了看那根連線著“小平頭”的、只有十幾米長的秘銀線纜。
這根線是用來傳輸控制訊號和初始魔力的。
可這條枯萎的枝幹，長度超過五百米，更別提那些超過幾千米的主脈管了。
一旦“小平頭”進入脈管深處，這根線纜的長度根本就不夠！
到時候，訊號一斷，它就會變成一堆廢鐵，永遠卡在裡面，成為堵塞本身！
他……根本沒有無線遙控技術！
克蘭的表情凝固了。
他所有的解決方案，從黑鎧的奪舍危機到現在的“小平頭”，都依賴於一個最簡單粗暴的邏輯——物理連線。
拔插頭，或者插上線。
可現在，他第一次遇到了一個無法“插線”的難題。
“克蘭？怎麼了？”莉雅察覺到了他的異樣，關切地問道。
克蘭沒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漆黑脈管，額頭上，緩緩滲出了一滴冷汗。
這下，麻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