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中的巨龍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龐大的身軀以與體型完全不符的優雅姿態,悄然滑出雲海。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張開了巨口。
一縷極寒的蒼白氣流,自它喉間逸散而出。
那並非驚天動地的吐息,而是一種近乎無聲的蔓延。
以那艘內河船為中心,原本奔流不息的漆黑河面,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船體周圍的河水開始凝結,飛速向外擴張,一層厚重而光滑的冰鏡,在短短几個呼吸間便徹底封鎖了蔓延數公里的河道。
船上的水手和護衛們對此一無所知,他們依舊在為克萊蒙大人的“遠見”而高聲喝彩。
船隻依舊保持著全速前進的慣性,在徹底凝固的冰面上滑行了一小段距離後,一頭撞上了前方的巍峨冰山。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伴隨著船體龍骨不堪重負的斷裂聲,響徹了死寂的河谷。
整艘船彷彿撞上了一座真正的大陸,劇烈的衝擊力讓船身猛地一震,然後高高翹起。
船艙內,桌椅翻倒,酒瓶碎裂,那些尚在舉杯歡慶的克蘭家族成員,一個個東倒西歪,狼狽地滾作一團,嘴裡發出驚恐的叫罵。
“怎麼回事?!”
“他媽的到底撞上甚麼了?!”
甲板上的護衛們更是人仰馬翻,好幾個直接被從船舷上甩飛出去,摔在堅硬的冰面上,發出一連串骨骼碎裂的脆響。
混亂之中,沒有人注意到,船尾的陰影裡,一聲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牙酸的金屬崩裂聲響起。
“砰!”
克蘭包裹著黑色鱗甲的拳頭,毫無花哨地砸在了那座由精鐵打造的舵輪核心上。
堅固的轉軸與下方的傳動齒輪,在這股純粹的蠻橫巨力下,如同朽木般扭曲、崩碎。
金屬零件向四周爆射,深深嵌入船板。
這艘船,徹底成了一具無法轉向、只能在冰面上等待死亡的鐵棺材。
“敵襲!在船尾!”
船上的護衛隊長總算還有幾分素養,他第一個反應過來,拔出長劍運轉鬥氣,指著巨響傳來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吼道。
十幾個護衛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紛紛拔出武器,朝著船尾那片深沉的陰影衝去。
然而,克蘭的身影比他們更快。
身影交錯而過的瞬間,那些護衛的身影就在瞬間被撕碎,克蘭的身後僅剩一地殘肢與血骸。
“發生甚麼事了?!”
船艙的門被猛地撞開,克萊蒙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驚怒交加地衝了出來。
然後,他們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船尾的甲板上,一個身影靜靜地站著。
清冷的月光灑下,勾勒出他身後那對展開的、如同惡魔般的猙獰膜翼。
黑色的髮絲在寒風中飄動,一雙猩紅色的眼眸正冷漠地注視著甲板上每一個活物。
“凱……凱爾?!”
雖然光線昏暗,雖然克蘭的臉上覆蓋著黑鱗,但克萊蒙還是忘不了他的眼神。
克萊蒙臉上的怒意瞬間被冰水般的驚恐衝散,所有的酒意都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無法理解,這個本該在千里之外的卡爾奇斯城的,被他當成笑話談資的野種,為甚麼會像鬼魅一樣出現在這裡!
而且……他身後的翅膀……
惡魔!他果然是個惡魔!
維克托這個該死的混蛋,居然真的找了只惡魔,還誕下如此醜陋的後代!
恐懼在一瞬間攫住了克萊蒙的心臟,緊接著便化為了色厲內荏的瘋狂。
“殺了他!都愣著幹甚麼!給我殺了他!”
他指著克蘭,發出了尖銳得變了調的嘶吼。
一名四階的火系術士護衛反應最快,他迅速後退幾步,拉開距離,雙手在胸前飛速勾勒出繁複的符文。
“接受火焰的審判吧!”
他怒吼一聲,一團人頭大小、凝聚著狂暴火元素的炎爆火球脫手而出,帶著刺耳的尖嘯和灼熱的氣浪,筆直地射向克蘭。
連扎羅都因此身受重傷的攻擊,區區一個沒有魔力的人類,除了硬抗他還能幹甚麼?
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被這團明亮的毀滅之火所吸引。
然而,那團熾熱的火球在飛到克蘭面前不足半米的地方時,卻發生了讓所有人畢生難忘的一幕。
它就像一顆被戳破的水氣球,又像是被一盆無形的冷水當頭澆下。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就那麼憑空、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克蘭甚至沒有動一下,只是用那雙猩紅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
“魔法……無效?!”
那名術士臉上的自信與猙獰瞬間凝固。
下一瞬,克蘭的身影從甲板上消失了。
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跨越了十數米的距離,直接衝入了那群驚慌失措的護衛之中。
這不是戰鬥。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毫無懸念的屠殺。
他沒有拔出身後的終夜,只是盡情地釋放著體內那股不斷迸發的野性之力。
無需啟用任何天賦,克蘭只需要憑藉本能去做就好。
一名手持巨斧的鬥士怒吼著迎面衝來,他身上的鬥氣光焰剛剛燃起,克蘭的身影便已與他交錯而過。
鬥士的怒吼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低頭看去:
一隻覆蓋著黑鱗的利爪已經從他的後心處穿透而出,手裡還抓著一顆仍在微微搏動的心臟。
克蘭隨手捏碎了那顆心臟後未作停頓,反手一肘,砸在另一名護衛的額頭上。
“噗!”
那人的頭顱像是熟透的西瓜一樣爆開,紅白之物濺了旁邊同伴一臉。
“啊啊啊!”
被濺了一臉的護衛發出驚恐的尖叫,轉身就想逃跑。
可他剛一轉身,便感覺脖頸一緊,一隻冰冷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整個人提到了半空中。
克蘭猩紅的眼眸與他對視著,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胸膛。。
然後,雙手向著相反的方向,猛地一擰。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中,那名護衛的脊椎連同頭顱,被硬生生從軀幹上扯了下來。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斷裂的脖頸處噴湧而出,染紅了整片甲板。
扯斷脊椎、捏碎頭骨、掏空胸膛……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血肉撕裂聲,一同譜寫成了一曲最血腥、最原始的死亡交響樂。
克蘭每一次出手都不帶一絲憐憫,將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用最殘忍的方式終結。
有一把劍曾說過,再兇殘的野獸,也懂得一絲憐憫。
而此時的克蘭卻並不懂得憐憫,因此,他並不是野獸,只是在底線被觸及後的徹底發洩罷了。
甲板,很快就被染成了深紅色。
克萊蒙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褲襠處傳來一陣溫熱的濡溼感。
他看著那個在人群中瘋狂屠戮著的惡魔,看著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護衛被像撕紙一樣輕易地撕成碎片,他渾身抖得如同篩糠。
他拼命地想要催動體內的魔力,想要施展出自己最強的防禦法術,哪怕只是一面最基礎的魔力護盾。
可那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連一個最簡單的符文都無法凝聚。
屠殺,在短短几息內便已結束。
裝死根本沒用,因為克蘭出手招招盡是要害。
甲板上,再也沒有一個站著的人。
克蘭站在一片由殘肢斷臂和內臟組成的血色地毯中央,身上沾滿了溫熱的血液,緩緩轉過身。
那雙猩紅的眼眸,穿過瀰漫的血霧,精準地鎖定了癱在地上的克萊蒙。
一步,一步。
他踩著黏膩的血泊,緩緩向他走來,那雙猩紅色的瞳孔在滿地屍骸的映襯下,變得越發駭然。
“不……不要過來……別殺我……”
克萊蒙手腳並用地向後退縮,聲音裡充滿了哀求與哭腔,“我是你的家人啊!凱爾!我們是家人!”
克蘭的腳步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隻魔爪掐住了克萊蒙的脖子,將他瘋狂顫抖的身體從地上提起。
雙腳離地的窒息感,讓克萊蒙的掙扎愈發劇烈。
克蘭將他提到自己面前,猩紅的眼眸近距離地注視著他因為缺氧而漲成豬肝色的臉。
沙啞而低沉的低語,在他耳邊響起:
“你不是想給我找點麻煩嗎?現在,我來了。”
克萊蒙的瞳孔驟然放大,臉上寫滿了無盡的悔恨與恐懼。
“咔嚓——!”
那不是骨骼斷裂的聲音,而是某種更可怕的、血肉被巨力強行撕開的悶響。
在克萊蒙最後殘存的意識裡,他看到自己的視野天旋地轉,他看到自己的下半身連同半邊軀幹,被那個惡魔硬生生地從身上撕了下來。
克蘭隨手將手裡那兩截兀自抽搐的屍塊扔在腳下,環顧著這片被他親手製造出的人間地獄,猩紅的眼眸中沒有一絲波瀾。
他抬起頭,望向漆黑的夜空。
似乎是被新鮮血肉所吸引,不斷有溺鬼靠近冰層,想要突破它的束縛大快朵頤。
但是,克蘭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些溺鬼卻全都潛入了更深的水下,再不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