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蘭家族的使團，在卡爾奇斯城港口下船時，臉上都帶著一種矜持的優越感。
這次前來北境，探望那個被流放的“棄子”，在他們看來，無異於一次屈尊紆貴的視察。
可當他們真正踏上這座城市的土地時，臉上的表情便開始一點點凝固。
港口上，蒸汽的嘶鳴聲與工人的號子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蓬勃的活力；街道寬闊而整潔，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人流如織。
空氣中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魚腥與貧窮的酸臭，反而瀰漫著食物的香氣和某些金屬的味道。
這……真的是原先那個卡爾奇斯城？
“哼，看著倒是有幾分樣子，不過只是個表象罷了。”
為首的旁系族老，名叫克萊蒙。
他捋了捋自己精心打理的鬍鬚，試圖維持住貴族的體面，擺出一副見多識廣的平淡表情。
使團一行人穿過繁華的商業區，來到巍峨的領主府門下。
兩隊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這些士兵身著統一的黑色金屬胸甲，肩扛鋼槍身姿挺拔，身上那股鋒銳煞氣撲面而來。
克萊蒙的眼皮跳了跳。
這種精良的裝備，這種氣勢，就算是王都的禁衛軍，也不過如此。
還有他們使用的那些武器……他怎麼從來沒見過？
“站住！你們是誰？”
一名軍官上前一步，沉聲喝問。
“放肆！”
克萊蒙身邊的一名年輕子弟當即呵斥道，“我們是克蘭家族的使團，前來拜見你們的領主！還不快快讓開，通報你們的主人出來迎接！”
那軍官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彷彿在看一群跳樑小醜。
“奉領主之令，在此等候各位。”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軍官身後傳來。
瑪洛恩從佇列中走出，他僅僅是站在那裡，就帶來一股巨大的壓迫感。
“卡爾奇斯城城防官，瑪洛恩，見過各位。”
克萊蒙的瞳孔微微一縮。
獸人？而且還是城防官？
“沒想到，克蘭那小子竟然墮落到與異族為伍。”
他身旁有人不屑地冷哼一聲，目光在瑪洛恩那對標誌性的馬耳上掃過，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瑪洛恩的眼神瞬間冰冷下來，但並沒有任何其他動作。
他只是平靜地重複了一遍：“奉領主之令，在此等候。請各位在此稍歇。”
“讓我們等？我們可是貴族！”
克萊蒙徹底被激怒了，他身為長輩，前來探望一個晚輩，竟然被攔在城門外，還被一個獸人下令等待？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體內的魔力開始湧動，幾名隨行的家族護衛也紛紛將手按在了劍柄上，鬥氣開始迸發。
“我勸各位最好冷靜一些。”
瑪洛恩的眼神一凜，六階鬥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一股金色狂風以他為中心捲起，吹得使團眾人衣袍獵獵作響。
與此同時，負責守衛計程車兵也端起槍瞄準了使團一行，按之前的訓練內容警告兩次無效即可直接開火。
克萊蒙臉色一變，沒想到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要棘手。
在這麼近的距離……這個長著馬耳朵的獸人居然是六階鬥騎！絕對能在他出手前把自己的腦袋擰下來！
就在他騎虎難下時，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從天而降，彷彿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空氣的溫度驟然下降，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他們驚恐地抬起頭，只見一隻龐然巨物正盤旋在城市上空，遮蔽了太陽。
那是一頭龍！一頭通體覆蓋著冰晶般鱗片的霜龍！
它的雙翼展開足有數十米，每一次扇動，都會捲起一陣刺骨的寒風。
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那頭霜龍優雅地收攏雙翼，無聲無息地降落，龐大的身軀穩穩地盤踞在了高聳的城樓之上。
它沒有發出任何咆哮，只是低下那顆猙獰而又威嚴的頭顱，一雙冰藍色的豎瞳漠然地注視著城門下的這群不速之客。
那是一種充滿了警告與審視的目光。
克萊蒙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在不受控制地發軟。
剛才湧起的魔力，在這頭巨龍的注視下，彷彿被凍結得連一絲都無法調動。
龍……竟然是龍！
那個棄子，竟然擁有一頭真正的龍！
整個使團鴉雀無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城門上那個隨時可能降下死亡吐息的恐怖存在。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城門內傳來。
克蘭牽著莉雅的手，與她並肩走出。
可他每一步踏在石板路上，都彷彿是踩在使團眾人的心臟上。
一股比巨龍威壓更加沉重、更加直指人心的壓力，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他的目光冷漠地掃過一張張驚恐而又難堪的臉，最後，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停頓了片刻。
那裡，一個穿著樸素長裙的少女正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身體微微發抖。
薇薇安。
克蘭冰冷的眼神，在那一刻，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鬆動。
城堡的會客廳裡，氣氛壓抑得如同城門外的那個瞬間。
克蘭高坐於領主之位，而莉雅就坐在他身旁。
小白則趴在城堡的尖頂上，巨大的龍頭時不時從窗外探進來，冰藍色的豎瞳好奇地打量著屋裡的人，又給這群本就心驚膽戰的“客人”增添了幾分壓力。
克萊蒙清了清嗓子，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尊敬的莉蒂茜婭公主殿下……”
但莉雅對克萊蒙的恭敬毫不感冒，對這些拋棄了克蘭的所謂“家族成員”，她是半點好感都沒有。
眼看莉雅沒有理會自己，克萊蒙識趣地閉口不言，又轉向了克蘭：
“凱爾啊，一別半年，你……你比原來有出息多了。”
他開始打起了感情牌，“這半年，家族裡一直都掛念著你，擔心你在這貧瘠的北境受苦。
現在看到你把領地建設得這麼好，我們也就放心了……”
克萊蒙這番話說得言辭懇切，彷彿真的是一位關愛晚輩的慈祥長輩。
擔心我受苦？呵呵，是擔心我沒死才對吧！
克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
“說出你們的來意，別浪費我的時間。”
他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打斷了克萊蒙的虛偽獨白，“我的時間很寶貴。”
克萊蒙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會客廳裡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死寂。
使團的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預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面，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眼前的克蘭，早已不是那個可以任由他們拿捏的家族棄子，而是一位真正手握權柄、喜怒不形於色的君主。
尤其是那條該死的龍！這怎麼可能？龍類已經好幾百年沒有在大陸上出現過了！
或許，正是因為克蘭僥倖獲得了一條龍，才打敗的塔倫！不然就憑他自己……根本不可能！
眼看場面僵住，幾名族老交換了一下眼色，最後不約而同地將站在人群后方的薇薇安推了出來。
少女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她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主位上的克蘭一眼，又迅速低下。
緊接著，她雙手顫抖著呈上了一份燙金的禮單。
“表……表哥……”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
克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說話。
克萊蒙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替她展開禮單試圖挽回一點顏面：
“克蘭家族，為祝賀凱爾克蘭與精靈一族締結婚約，特獻上賀禮！兩千枚金龍！各系三階魔晶各一百枚！以及……”
他的聲音在這裡故意拖長，臉上露出一絲曖昧的笑容，朝著門外拍了拍手。
十名精心挑選過的少女，懷揣著忐忑魚貫而入。
她們個個姿容絕色，身材婀娜，頂著北境的寒風卻依舊穿著暴露的薄衣，不安地站成一排朝著克蘭盈盈下拜。
克萊蒙得意地看著克蘭，他覺得，沒有哪個男人能拒絕這樣的禮物。
“這些少女，都是家族為你精心挑選的侍女。”
話音剛落。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在寂靜的會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莉雅手中的茶杯，杯壁上已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寒氣正從裂縫中溢位在她指尖凝結成細小冰晶。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籠罩了整個會客廳。
那並非物理上的低溫，而是一種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恐怖殺意。
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冰水，讓每一個人都呼吸困難。
那十名少女更是嚇得花容失色，牙關打顫，克萊蒙臉上的笑容也徹底凝固。
莉雅沒有說話，她只是緩緩抬起眼，那雙蔚藍的眼眸裡不再有平日的溫柔。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少女，目光只是平靜地落在克萊蒙的臉上。
克蘭伸手，輕輕握住了莉雅冰冷的手，將那即將失控的寒意納入自己的掌心。
他看向那群驚恐萬狀的少女，又看向臉色煞白的克萊蒙，語氣平淡得不帶一絲波瀾。
“帶上你們的垃圾全都滾出去，這裡不收垃圾。”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克蘭家族成員的臉上。
他們引以為傲的重禮，他們精心挑選的美人，在這個男人的眼裡竟然只是……垃圾。
克萊蒙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在對上克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克蘭不再理會他們，目光轉向那個從始至終都低著頭，身體抖得像風中落葉的少女。
正是薇薇安。
他的語氣稍緩。
“但你，可以先留下來，我想聽聽你們此行的真實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