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芮婭領著二人穿過聖殿後方一條由月光石鋪就的迴廊。
迴廊兩側是精心修剪的特殊植物，散發出寧靜而芬芳的氣息，但這份寧靜卻無法驅散著凝重的沉默。
莉雅的小手始終緊緊攥著克蘭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剛才在大殿上的經歷，像一盆冰水，將她對“回家”的所有美好幻想澆得粉碎。
那股源於靈魂深處的排斥與噁心感，至今仍未消散。
“克蘭領主，按照王庭的規矩，您將被安排在國賓館最高規格的‘晨露之枝’樹屋下榻。那裡環境清幽，視野開闊，是招待最尊貴客人的地方。”
瑟芮婭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盡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熱情周到，但眉宇間的一絲糾結卻難以掩飾。
她停下腳步，轉向莉雅，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欣慰與理所當然：“公主殿下，您的寢宮一切都還維持著原樣，每天都有專人打掃。您……終於可以回家了。”
“我不去。”
莉雅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打破了表面的平和。
瑟芮婭愣住了。
克蘭停下腳步，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似乎對莉雅的反應毫不意外。
“我要和克蘭住在一起。”
莉雅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她抬起頭，清澈的藍色眼眸直視著瑟芮婭，沒有絲毫的閃躲與猶豫。
這句簡單的話，在空曠的迴廊裡，卻顯得格外驚世駭俗。
跟在後方負責引路的幾位精靈老臣，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其中一位留著身著華貴墨綠長袍的精靈貴族，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隨即臉色漲得通紅。
“胡鬧！”
他氣得微微發顫，連話都快說不利索了，“公主殿下，您在說甚麼？您是諾拉曼爾未來的希望，是王庭最聖潔的瑰寶！怎能、怎能與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類男子同住一處？這成何體統！”
“就是！成何體統！”
另一位大臣立刻附和，滿臉的痛心疾首，“公主殿下，您在人類世界漂泊了半年，難道連精靈最基本的禮儀和榮耀都忘了嗎？您的冰清玉潔，關乎整個皇室的聲譽！”
“簡直是奇恥大辱！”
一聲聲指責，如同利箭，從四面八方射向莉雅。
這些活了上千年的老傢伙們，將“體統”、“聲譽”、“榮耀”這些詞語掛在嘴邊，他們看向克蘭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敵意。
在他們的印象裡，莉雅還是那個柔弱愛哭的公主殿下，被保護得很好，沒有一點主見。
若是半年前的莉雅，面對如此陣仗恐怕早已嚇得手足無措，躲在角落裡暗自垂淚了。
但現在，她只是靜靜地聽著，任由那些刺耳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莉雅才緩緩地開口。
“克蘭是我選定的伴侶，我不能容忍你們對他的任何惡言與惡行，我只說這一次。”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莉雅地目光逐一掃過那幾位義憤填膺的老臣，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容置喙的宣告。
“在我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是他救了我。在我被所有人當成災厄與怪物的時候，是他給了我一個家。他在哪裡，我的家就在哪裡。”
莉雅深吸一口氣，攥著克蘭衣袖的手，轉而與他十指相扣。
那份熟悉的溫暖觸感，給了她無窮的力量。
“所以，如果這裡容不下他，”她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瑟芮婭那張複雜的臉上，“那這裡，也就不是我的家。”
一番話擲地有聲，聽得在場所有精靈都目瞪口呆，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們印象中那個因為銀髮而自卑、總是低著頭、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公主殿下，彷彿在一夜之間脫胎換骨。
她的身軀依舊纖細而柔弱，但此刻站在那裡卻彷彿無懼任何風雨。
此時此刻，瑟芮婭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她看著莉雅眼中那份決絕，又看了看她與克蘭緊緊相握的手，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
難道他們倆在冷杉領的時候就已經整天住在一起？！
怪不得公主殿下的房間裡總是空的！她還以為公主殿下深夜冥想修煉去了呢！
不不不……為甚麼她現在才後知後覺？！萬一他們倆已經……那精靈一族的血脈可就……
一直默默聽著的克蘭終於開口了。
他握緊了莉雅的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抬頭看向眾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諸位，這是莉雅自己的意願。”
他的聲音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我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遵守你們那些死板的繁文縟節的。”
他環視了一圈那些被莉雅的話噎得說不出聲的老臣，語氣陡然轉冷：“如果你們連公主自己的選擇都無法尊重，那所謂的月光聖典，我想，我們也沒有參加的必要了。
畢竟，一個連自己家公主都不當回事的精靈王庭，能有多大的誠意？”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但偏偏，這威脅精準地打在了他們的七寸上。
幾位老臣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因為克蘭說的是事實。
月光聖典的真正目的，就是為了解決莉雅身上的“冰封之種”，如果正主直接撂挑子不幹了，那他們忙活了半天，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瑟芮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
她的理智告訴她，王庭的規矩不容破壞；但她的情感，卻讓她無法去強迫莉雅去做任何事。
僵持之下，訊息很快便傳回了王庭聖殿。
王座之上，偽裝成緹坦妮婭的無面者，聽完侍從的彙報，臉上那份“悲傷”與“為難”之下，心中卻湧起一股冰冷的狂喜。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剛剛偽裝成緹坦妮婭沒多久，她正愁沒有機會離間莉雅和精靈族群的關係，沒想到這個人類居然主動送上了這麼一份大禮。
那個愚蠢的男人，以為這是在保護莉雅？
殊不知，這隻會讓莉雅在所有精靈心中，徹底坐實“被人類蠱惑”、“不知廉恥”的形象！
等到她從莉雅體內取出冰封之種的時候，自然也會容易得多。
“唉……”
一聲充滿了“無奈”與“母愛”的嘆息，從“女皇”的口中發出。
她用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彷彿那裡有拭不盡的淚水，聲音疲憊而“寬容”地頒佈了命令：“罷了……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想法。既然是莉蒂茜婭的選擇，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只能由著她了。”
她停頓了一下，用一種彷彿下了很大決心的語氣補充道：“不過，此事決不可外傳！一切都要秘密進行，絕不能……影響到皇室的聲譽。”
命令很快傳達到了迴廊。
幾位老臣雖然依舊滿臉不忿，但也只能遵從女皇的旨意，只是那看向克蘭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就這樣，在精靈王庭有史以來，第一次。
一個人類男性，在一眾精靈貴族們混雜著鄙夷、嫉妒、憤怒的複雜目光中，光明正大地牽著精靈公主的手，走進了那座位於王庭最深處、象徵著純潔與高貴的公主寢宮。
寢宮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
房間裡的一切都精緻而優雅，充滿了自然的藝術感。
藤蔓構成了床架，天花板上垂下的夜光花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植物的清香。
但莉雅無心欣賞這些，哪怕這些都曾是她最美好的回憶。
她一進門，就反身撲進了克蘭的懷裡，像一隻受了驚嚇、終於找到庇護所的小貓。
莉雅將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呼吸著那份能讓她安心的、獨一無二的氣息。
克蘭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臂，將她緊緊圈住，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她柔順的銀色長髮。
過了許久，莉雅才悶悶地開口，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
“謝謝你，克蘭。”
她抬起頭，仰望著他，那雙美麗的藍色眼眸裡，盛滿了依賴與愛戀。
“只有待在你身邊時，我才覺得自己是安全的。”
克蘭的心被這句話輕輕地觸動了，變得無比柔軟。
他低頭，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放心，無論發生了甚麼事，我都會保護好你的。既然我們是一起來的，走的時候，我們當然也會一起離開。”
他知道，從踏入這座王庭聖殿的那一刻起，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就已經開始了。
而他和莉雅，是彼此唯一可以信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