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彩繪玻璃窗在巨響中向內爆開。
克蘭感覺自己的眼角跟著那四分五裂的玻璃一起抽搐了一下。
木屑與碎玻璃裹挾著一股刺骨的寒風，橫掃書房，一團藍紫色的羽球重重砸在他的書桌上。
“老大！我回來啦！這次可是天大的猛料哦？”
格里芬甩了甩撞得發矇的腦袋，只見它一隻爪子死死攥著一隻肥鴿，另一隻爪子則高高舉起一根細小的蘆葦管。
桌上的墨水瓶被震得跳了起來，在克蘭剛簽好的檔案上，優雅地洇開一團深色的汙跡。
淦！這可是剛批下去的預算案！又得重新核了！
“老大，快看快看！”
格里芬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屁股給老闆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和物理傷害。
它用尖喙得意地敲了敲那隻死不瞑目的鴿子，然後驕傲地挺起胸脯。
“一隻會飛的雞腿，鬼鬼祟祟地送信！而我格里芬，執勤當晚就當場將其正法！”
它將那根蘆葦管往克蘭面前一推，爪子在桌面上不耐煩地搓動，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聲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貪婪。
正當克蘭想要伸手去拿時，格里芬卻賤賤把蘆葦管往旁邊一撥： “老大，這次的功勞，包我兩個月鹹肉幹自助不過分吧？先說好一口價，不接受反駁！”
“行，但要是裡面沒有讓我滿意的內容，接下來兩個月你只能吃扎羅吃剩的。”
克蘭面無表情地伸手，拾起那根尚帶著格里芬爪子溫度的蘆葦管。
修這扇窗戶的錢，都夠你吃三個月了，敗家玩意兒。
他小心地抽出裡面的紙卷，莉雅的目光追隨著他的動作，落在他手上。
“主教瓦萊，裁決所副審判長尼克……”
克蘭的指尖劃過紙捲上的兩個名字，感覺非常陌生。
喲，來頭不小啊。
還整個副審判長，擱我那兒怎麼也得是個副處級幹部了。這教會的組織架構還挺齊全。
紙卷下半段的內容更加直接。
“凱文已死。現任領主克蘭，驅逐者出身，民望極高。翼領騎士團下落，疑似與克蘭有關。”
這些傢伙果然是衝著這個來的！
“克蘭，他們已經開始懷疑了。”
莉雅輕聲開口，她把“懷疑”兩個字咬得很輕，但擔憂的意味卻很明顯。
瑪洛恩向前踏出半步，他那魁梧的身軀瞬間緊繃，右手不自覺地搭在腰間的劍柄上。
“領主大人，只要您一聲令下，今晚我就能讓他們從卡爾奇斯城徹底消失。”
然而，克蘭卻搖了搖頭。
他隨手將紙卷扔進壁爐，橘紅色的火焰瞬間將那張記錄著秘密的莎草紙吞噬，化為飛灰。
克蘭笑了。
那不是愉悅的笑，而是一種洞悉了整個棋局後，冰冷又漠然的弧度。
他眼底深處，某種名為“實用主義”的社畜之魂正在甦醒，蠢蠢欲動。
“懷疑？不，這遠遠不夠。”
他轉向瑪洛恩，下達了一道讓老瑪滿頭問號的命令。
“把你的人都撤回來。從現在起，停止對他們的任何監視。”
“領主大人？”
瑪洛恩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不解。
這操作他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不但不監視，”
克蘭嘴角的弧度加深，那抹笑意冰冷又玩味，“還要給他們行方便。他們想做甚麼，只要在規則允許範圍內，就讓他們去做。”
隨後，他看向莉雅。
莉雅的目光與他交匯，那雙美麗的眼眸中，一絲瞭然一閃而過。
“克蘭，你是想……將他們擺到檯面上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精準的預判。
不愧是我的寶貝莉雅，就是默契！總能get到我的腦回路。
“對。敵人喜歡在黑暗裡玩捉迷藏，那我們就把整個舞臺都點亮，讓他們無處可藏。”
克蘭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富有節奏的聲響在安靜的書房內迴盪。
這，就叫做捧殺。
他們想當悄悄發展當草根網紅，那就給他們買熱搜，買頭條，把他們捧成頂流。
不過嘛，人設崩塌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更何況克蘭手裡的猛料可是一點都不少啊。
再說了，整個卡爾奇斯城的媒體，都掌握在他的手上。
毫不誇張地說，只要克蘭願意，那些民眾所能聽到的訊息，都是他想讓他們聽到的。
“他們不是很喜歡發展信徒嗎？那好，我要讓全卡爾奇斯城的人，都認識這位遠道而來的‘聖光使者’。”
……
次日，《卡爾奇斯週報》的初次發售，像一場裹挾著新鮮油墨氣味的風暴，席捲了整座城市。
這份只賣一枚銅鷹的報紙，在發行的第一個小時內就被搶購一空。
許多人都從沒見過這麼新奇的玩意兒，但它上面有字有畫，還便宜！實在不行拿去糊窗戶擋風也是極好的呀！
城南的酒館裡，一個識字的酒客正站在桌子上，脖子漲得通紅，聲嘶力竭地朗讀著頭版的內容。
“頭版頭條！《聖光使者蒞臨，為我城帶來福祉》！”
他念得唾沫橫飛，激情四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競選下一任城主。
“‘來自聖翼教會的賽倫修士及其團隊，懷著對世人最無私的愛，抵達卡爾奇斯。他們深入最貧困的泥鼠巷，用神聖的法術治癒病患，用溫暖的言語安撫絕望的靈魂……’”
人群中爆發出零星的、真誠的讚歎，不少人還真的劃了個不像樣的聖徽。
“第二版！英雄羅林！我們的領主大人，親自為那個泥鼠巷的英雄，授予了‘執裁者’！”
朗讀者激動地用手指著報紙上那幅巨大的插畫。
莉雅親手“繪製”的冰雕版畫，將那個瞬間定格得栩栩如生——克蘭將武器交予單膝跪地的羅林，背景是萬民歡呼的狂熱浪潮。
“吼！”
酒館裡的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酒客們用力地將麥酒杯砸在桌上，酒沫飛濺。
“還有！工坊薪資上調百分之十！還有新的商品即將上市？”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在所有喧囂的頂點，朗讀者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莊嚴的語調念出了報紙最下方，由領主府釋出的公告：
“‘為表彰賽倫修士的無私奉獻，經市政廳決議，特授予其‘卡爾奇斯榮譽教士’稱號！領主府將全力支援傳教團的一切善舉，並號召全體市民，學習他們無私、互助、向善的崇高精神！’”
同一時間，泥鼠巷，一間潮溼陰暗的院子裡。
賽倫和他手下的十一名修士，圍著同一份報紙。
室內一片死寂。
窗外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如同另一個世界的潮汐，拍打著這間小小的、凝固的孤島。
賽倫臉部的肌肉在無法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死死盯著報紙上那篇熱情到肉麻的讚美詩，盯著那個用最大號字型印刷的“榮譽教士”頭銜。
一股冰冷的寒氣，從潮溼的地面順著他的脊椎直衝頭頂。
他們所有的計劃——暗中發展信徒、滲透底層、收集情報、尋找騎士團的線索——都在這份廉價的、散發著油墨味的報紙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們被官方蓋章，認證為“道德模範”。
這也就意味著，他們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推到了全城矚目的聚光燈下。
從今天起，他們必須無私。
必須純粹。
必須成為一個真正的、無可指責的“聖人”！
任何一點不符合“聖人”身份的言行，都會被視為對領主信任的背叛，然後被無數雙狂熱的眼睛無限放大。
這根本就是一場陽謀，這份所謂的“殊榮”他不接也得接。
這就是一座用讚美和榮譽編織的，根本無法掙脫的無形囚籠！
他看著周圍那些因為報紙上的讚美而歡呼雀躍的修士們，他們還以為自己獲得了官方許可，可以將聖翼的光輝灑滿整座卡爾奇斯城！
蠢貨！一群被聖光洗了腦的蠢貨！真當自己是傳教來了？！
他此行的本意是探查騎士團的下落，這些狂熱的傳教修士只是偽裝而已，如果那個克蘭領主與此有關，就地將其解決！
可這下，他們直接被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後續的情報工作還怎麼做？！那些假惺惺的表面偽善還得繼續維持，他已經受夠了！
罷了罷了，至少情報……傳遞出去了。
賽倫只能這樣安慰自己，無奈地閉上眼。
再睜開時，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只剩下無盡的苦澀與灰敗。
他被架在了一座名為“聖潔”的烤架上，除了繼續扮演下去，別無選擇。
他顫抖著手，將那份《卡爾奇斯週報》拿了起來，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