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混亂,在法比奧被推倒在地的瞬間達到了頂峰。
他肥碩的身體在冰冷的木板上掙扎,周圍是曾經的盟友們扭曲的臉,他們的眼睛裡燃燒著貪婪與推卸責任的瘋狂。
鬣狗已經找到了最肥壯的獵物,準備分食。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富有節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刻刀,輕易地剖開了喧囂的表皮,觸及了每個人驚慌失措的神經。
混亂的人群不自覺地安靜下來,循聲望去。
阿萊雅沒有再隱藏身形,大大方方地獨自一人,朝碼頭緩緩走來。
她依舊披著那件繡有金獅徽記的斗篷,河風吹起她的衣角,獵獵作響。
阿萊雅地臉上沒有多餘表情,那雙沉靜的眼眸掃過在場的所有人,目光所及之處,那些先前還狀若瘋癲的商人,竟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彷彿被她的氣場所震懾。
她停在人群前,目光最終落在癱坐在地、衣衫不整的法比奧身上。
“真是難看。”
阿萊雅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法比奧的身體一僵,他抬起頭,對上那雙冰冷的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
“阿萊雅!你來看我笑話的嗎?!”
“笑話?”
阿萊雅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我可沒那麼清閒。我來,是奉領主大人的命令,給你們一個機會。”
機會?
這兩個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商人們心中激起了一絲漣漪。
絕望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名為僥倖的微弱火苗。
“甚麼機會?”
那個出賣了法比奧的香料商馬爾科,第一個湊了上來,臉上重新堆起了謙卑的笑容。
阿萊雅看都懶得看他,只是平淡地宣佈道:“領主大人並非不近人情。對於某些……還算有腦子、且資產尚可的商會,金獅商會可以代為墊付‘復市憑證金’。”
嗡!
人群瞬間沸騰,又瞬間死寂。這峰迴路轉來得太快,讓他們一時間無法反應。
馬爾科的眼睛瞬間亮了,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但阿萊雅接下來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們心中剛剛升騰起的熱火。
“當然,是有條件的。”
她頓了頓,享受著將這些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感,“接受援助的商會,必須併入金獅商會的商業體系,成為我們的附屬。
你們的店鋪、渠道、人手,都將由金獅商會統一調配管理。
當然,你們可以保留三成的年利潤,以及……在卡爾奇斯城繼續經營下去的資格。”
死寂,徹徹底底的死寂。
這哪裡是援助?這分明是吞併!
交出決策權,交出渠道,交出大部分利潤,這和把自己的產業拱手送人有甚麼區別?
他們將從一個獨立商會的主人,淪為金獅商會麾下的一條狗!
屈辱,像烙鐵一樣燙在每個人的心上。
可……經營下去的資格。
這幾個字,又像惡魔的低語,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看看艾德的下場,再看看被眾人撕咬的法比奧!
尊嚴,在生存面前,似乎變得不值一提。他們當初還得意地宣稱,在卡爾奇斯城,有錢的人才是大爺,轉眼就調換了立場。
當狗怎麼了?誰說跪著就不能掙錢?
看看身邊!多少人想跪還沒這門子呢!
“我……我願意!”
一個經營皮革的小商會會長,在短暫的掙扎後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願意併入金獅商會!”
他的聲音,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我也願意!”
“阿萊雅管事!選我!我的商鋪位置是最好的!”
先前還在互相撕咬的商人們,此刻又換了一副嘴臉,爭先恐後地向阿萊雅表著忠心,生怕自己落後一步,連成為附庸的資格都拿不到。
阿萊雅的目光,從這些搖尾乞憐的臉上掃過。
最終,點選了其中資產尚可、且在某些領域能與金獅商會形成互補的五家商會。
被選中的人,臉上交織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無法掩飾的屈辱。
而那些未被選中的,尤其是像馬爾科這樣自作聰明的人,臉色則瞬間變得鐵青。
希望被點燃,又被親手掐滅,這種滋味比一開始就絕望更令人痛苦。
法比奧看著眼前這出鬧劇,看著那些剛剛還在分食自己的人,此刻又像狗一樣去乞求阿萊雅的垂憐。
他忽然笑了,笑得癲狂,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報應!都是報應!”
阿萊雅再也沒有看他一眼,只是對身後的隨從淡淡吩咐道:“帶他們去市政廳籤契約。動作快點,領主大人還等著看結果。”
……
與卡爾奇斯城碼頭的冰冷混亂截然不同,冷杉領的城堡大廳裡,溫暖如春。
克蘭根本沒把先前那封加急的報告放在心上,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他相信阿萊雅,更相信帶隊駐守在那的瑪洛恩,能夠解決任何意外。
壁爐裡,果木柴畢剝作響,暖光灑滿大廳。
柔軟的羊毛地毯上,小刻和鈴湊在一起,滿臉新奇地研究著那個新來的小傢伙。
小白愜意地蜷在莉雅懷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它冰晶般的小舌頭,時不時舔一下鈴伸過來的手指,惹得女孩發出銀鈴般的輕笑。
扎羅則離得遠遠的,碩大的狼頭埋在墨菲特腳下。
它只敢偷偷露一隻眼,驚恐地瞄著那巴掌大的“恐怖生物”,渾身的毛都寫著“惹不起”。
克蘭斜靠沙發,手裡翻著那本《符號學筆記》,但眼神卻總不自覺飄向莉雅和她懷裡的小傢伙,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笑意。
這種吵鬧又和諧的安寧,正是他一直想要扞衛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位信使帶著寒意走入大廳。
“領主大人。”信使單膝跪地,呈上火漆密報,“金獅商會,最高等級急報。”
嬉笑聲戛然而止。小刻和鈴好奇又緊張地望來。莉雅抬起頭,清澈的眼眸映著克蘭的側臉。
克蘭放下書,撕開火漆展開信紙。
我去,阿萊雅這業務能力屬實強悍啊,專業對口了屬於是。
果然找她合作準沒錯!不過,這麼一位能幹的人才怎麼才混了個金獅商會的管事?不應該啊?
報告上說,黑木商會會長艾德,投河自盡。
布什哥們,心理素質這麼差還學人搞商業戰爭?當初就不要這麼頭鐵嘛!
菜就多練,輸不起玩空中飛人算怎麼回事?重開也不是這麼個開法啊。
報告上還說,剩下的商人聯盟當場內訌,為了爭搶“被吞併”名額,差點把法比奧腸子都打出來。
嘖,經典復刻了屬於是。
塑膠盟友,一戳就破,這不比空中飛人更好看?
最後,阿萊雅乾淨利落地完成吞併,五份新鮮出爐的“加盟”契約副本,就附在報告後面。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將手中的戰報遞給莉雅。
莉雅接過戰報,一看到克蘭臉上的放鬆,她就知道問題已經被解決了。
信紙的最後,是那份近乎掠奪的“援助”契約。
莉雅的目光在契約上停留片刻,隨即看向克蘭。
莉雅抬起頭,她的目光越過克蘭肩膀,看到了地毯上不知所措的小刻和鈴。
看到了懷中睡得正香,毫無防備的小白。
看到了墨菲特憨厚忠誠的臉,和躲在他身後瑟瑟發抖的扎羅。
最後,她的目光回到了克蘭的臉上。
回到了這張讓她無比安心,為這一切撐起一片天的熟悉臉龐——她太清楚克蘭一路走來付出了多少努力。
她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小白冰涼光滑的脊背。
“克蘭,”她輕聲開口,“你做得很對。”
克蘭就知道,莉雅肯定能理解自己。
他伸出手,將她放在小白背上的微涼小手緊緊握在掌心。
“放心,莉雅。”
他湊近她,壓低了聲音,“以後所有髒活累活,都交給我來就行。你呢,就負責每天漂漂亮亮的,順便……喂喂小白就行。”
“真是的,又亂說話。”
莉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摟住克蘭的脖子,將彼此的額頭輕輕貼近:
“不管以後發生了甚麼,無論你做了甚麼,我都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