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奇斯城的夜色，沉重如鐵。
瑪洛恩輕敲房門後，推門而入。
他沒穿鎧甲，一身皮衣也掩不住那股獨特的冷峻氣質。
“領主大人，情況緊急。”
瑪洛恩的聲音低沉，眉頭緊皺著：“城內十七家最大的糧油、布匹、鹽鐵商鋪，一小時前集體關門歇業。”
他將一份名單呈在桌上，“藉口是‘貨物售罄’。”
“同時，城南紡織區爆發恐慌，三十多戶家庭主婦丟棄了我們的肥皂和烈酒，聲稱聞到了‘怪異的臭味’。
散播謠言的，是‘黑木商會’會長的手下。”
克蘭的目光掃過名單，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莉雅站在一旁，眉頭緊鎖。
“不止如此。”
瑪洛恩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城西的‘石拳’酒館，一名叫多諾爾的傭兵，身上的面板嚴重潰爛。
我調查過，他用的肥皂裡面居然摻了‘腐心藤’的汁液，肯定是被人偷換了。”
“一群混蛋！”
瑪洛恩的聲音更低了，“大人，只要您一聲令下，我今晚就帶人將他們全部逮捕，徹底清查他們的產業！”
“瑪洛恩，然後呢？”
克蘭的聲音異常平靜，他抬起頭，直視著瑪洛恩。
“如果抓了他們，把店鋪也查封，誰賣東西給市民？怎麼賣給市民？城裡兩萬多人的吃穿用度，我們的府庫能撐幾天？”
瑪洛恩沉默了，他知道克蘭說的是事實。
逮捕這些人容易，但卡爾奇斯城的供應，確實無法在短時間內完全替代。
而克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望與秩序，一旦市民最基本的民生出現問題，用不了多久就會崩塌。
“他們算得很準。”
克蘭合上報告，“他們知道我吃不下這麼大的市場，所以抱團罷市，逼我陷入無貨可賣的窘境。
逼民眾造反，逼我向他們妥協，恢復過去的秩序。”
“克蘭……”
他握住莉雅冰涼的手，又將另一隻手掌輕輕放了上去，示意她安心。
“他們想繼續躺著吸血。”
克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想法很好，可惜，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他轉向瑪洛恩，下達指令。
“通知阿萊雅，就說我有一筆新生意要和她商量。”
自從克蘭解放了卡爾奇斯城後，阿萊雅也自然結束了名義上的長期外派，重新回到金獅商會當起了管事。
但是實際上，她依舊是冷杉領的一份子。
很快，阿萊雅出現在書房。
她身著一條剪裁合體的暗紅色長裙，配合著那頭金色長髮，像黑夜裡一朵帶刺的暗金玫瑰。
“領主大人，您深夜召見，想必是遇到些麻煩。”
阿萊雅開門見山，金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敏銳的光。
“不是麻煩，是機遇。”
克蘭示意她坐下，“卡爾奇斯城的一些老傢伙，想退休了。他們留下的產業，我想找個夥伴一起接手。”
阿萊雅剛端起桌上的一杯熱茶，杯沿輕觸嘴唇，卻並沒有喝。
“領主大人說笑了。”
她微笑道，“恕我直言，他們不是想退休，只是想請您離開。”
“所以，我需要金獅商會的幫助。”
克蘭不再繞彎子，“想必那些商人聯手串通好的罷市，你們也應該有所耳聞吧？我需要金獅商會在這段時間內調集物資，保障卡爾奇斯城內的日常供應。”
阿萊雅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太好。
“幫助盟友，是金獅商會的榮幸；而我身為您的領民，更是義不容辭。”
阿萊雅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不過您也知道，如此大規模的貨物排程，風險極高。今晚商會高層剛好也找過我，並提出了一個提議。”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還不忘觀察著克蘭的表情。
“他們希望能獲得卡爾奇斯城……未來五年內全行業的獨家經營權。”
此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獨家經營權？那不就是壟斷嗎？這和那些罷市的商人有甚麼區別？
趕走一群狼，引來一頭更飢餓的獅子。
克蘭笑了，他靠回椅背，像聽到了一個有趣的笑話。
“阿萊雅小姐，你覺得，我費盡力氣維持市場秩序，是為了甚麼？”
阿萊雅沒有回答，在冷杉領待了那麼長時間，她所熟知的克蘭當然不會同意如此荒誕的提議。
“趕走了名為凱文的惡狼，又迎來了一隻金獅子嗎？”
克蘭的聲音依舊平緩，卻字字如錘。
“一個壟斷的商人，和一個壟斷的貴族沒有區別。都會因為沒有對手而傲慢、貪婪，最終腐爛。”
克蘭隨後伸出三根手指，“放心，我不會給你太大的壓力。我相信金獅商會的高層肯定已經對你施壓過了，因此也會做出相應的利益交換。”
“第一，城內最好的五十個鋪位，金獅商會可以優先挑選，租金只收市價的七成。領主府會負責全部的安保工作。”
“第二，所有從冷杉領產出的新商品——比如你們見過的玻璃、肥皂，以及未來更多你們無法想象的東西，金獅商會都將獲得諾爾登恩帝國境內，除我領地之外的獨家代理權。”
“第三，我會頒佈新的商業法案，保護所有合法商人的利益，打擊不正當競爭。你們會有一個完美的經商環境。我保證，在我的地盤上，再也不會有誰可以隨意敲詐你們一枚銅鷹。”
阿萊雅的呼吸亂了一拍。
第一個條件是實實在在的利潤。
第三個條件是所有商人夢寐以求的保障。
但真正讓她心神劇震的，是第二個條件。
未來更多“無法想象的東西”？
獨家代理權？
她想起了那些晶瑩剔透的玻璃杯，想起了能瞬間點燃篝火的火柴，想起了那些威力無窮、被商會高層列為最高機密的武器圖紙……
這個男人，能拿出顛覆整個大陸的商品。
與這個承諾相比，一個卡爾奇斯城的五年壟斷權，簡直就像是一顆路邊閃光的玻璃珠。
克蘭看出了她的動搖，果然，她還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冷的夜風灌了進來，也帶來了遠處隱約的喧囂。
“阿萊雅小姐，你聽。”
克蘭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外面那些罷市的商人，他們以為自己扼住了城市的喉嚨。但實際上，他們只是在一條即將乾涸的河道里，爭搶著最後幾條小魚。”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阿萊雅。
“而我，正在建造一艘能航行於星辰大海的船。現在，我邀請金獅商會上船。是選擇繼續留在河道里，和那些短視的傢伙爭奪那點河灣，還是……”
克蘭的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與我一同去開闢一片，前所未見的藍海？”
阿萊雅站了起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最後，她朝著克蘭行了一個提裙禮。
“領主大人，我明白了。我會立即把您的條件帶回商會高層。我相信，金獅商會定會為您揚帆！”
當阿萊雅帶著滿意的答覆離去，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瑪洛恩依舊沒從剛才那場精彩的博弈中回過神來，他看著克蘭，眼神裡除了敬畏，又多了幾分狂熱的崇拜。
克蘭將目光投向桌上那份名單，在“黑木商會”的名字上敲了敲。
“瑪洛恩。”
“我在。”
“把那個散播肥皂上有‘怪異臭味’的人，給我請過來。
很喜歡造謠誣陷是嗎？那此番惡果，就讓他自己嚐個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