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奇斯城的絞架已經空了三天。
血腥味被雨水沖淡，混入泥土，但恐懼沒有消失。
恐懼只是變成了規矩。
城主府，議事廳。
克蘭坐在主座，指節叩擊著桌面，聲音不大，卻讓下方站著的十幾名商人冷汗直流。
哈維斯一腳踹在一個商人的腿彎，後者“撲通”跪倒在地。
“大人，鐵帆商會的曼森會長。他強賣部分糧食，企圖高價出售避開回購，經市民舉報被我們抓了個現行。”
曼森的身體抖如篩糠，臉色慘白。
他抬頭看向克蘭，眼中充滿恐懼，但又帶著一絲絕望的僥倖。
“克蘭大人，您……您不能這樣！我、我只是想留一點週轉。再說我的外甥女，可是嫁給了溫爾頓城的塔倫伯爵！”
他聲音顫抖，試圖搬出後臺，這是他最後的倚仗。
凱文死了也就死了，但作為北境守護的溫爾頓城，其軍事實力可比卡爾奇斯城高太多了，克蘭想必會稍微掂量一下利弊。
再說，他只是比市價高了那麼一點而已，跟那些想發國難財的貪婪蠢貨不一樣，應該罪不至死。
所有商人都在豎著耳朵聽，看這位新領主是否會顧忌。
克蘭笑了。
“哈維斯。”
“在！”
“我記得，城裡有個‘碎石場’，專門挖掘礦石的礦洞？”
“是的，大人。就在城西。”
克蘭的視線重新回到曼森身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剝奪曼森家族在卡爾奇斯城的所有財產、土地和公民身份。他本人送去礦洞幹活，直到把那部分溢價等額的資金補上為止，然後就逐出城。”
曼森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克蘭身體前傾，聲音陡然轉冷。
“在我的地盤，我的規矩就是規矩。至於你說的塔倫伯爵，他要是覺得一個商人的分量比我這個領主還重，可以帶兵來跟我當面談。”
他掃過其餘瑟瑟發抖的商人，眼裡的不屑越發濃郁。
“我再說最後一次。我的府庫已經控制了市面四成的糧食，糧價由我定。你們可以選擇配合，賺你們該賺的那一份。或者，去礦洞陪曼森會長。”
“現在，把你們的糧食清單，交上來。”
商人們連滾帶爬地湧向哈維斯，爭先恐後地遞上羊皮紙。
再無人敢抬頭看主座上的那個人。
夜已深。
克蘭卻沒有休息，他面前攤開的是一份卡爾奇斯城的城防勘測報告。
報告的結論觸目驚心：多段城牆因常年失修，內部結構已經出現風化和鬆動。
莉雅敲了敲門，隨後端著一杯溫茶走近。
“克蘭，還在為城牆的事煩心？”
“嗯。”
克蘭拉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右臂將她的肩膀輕輕攬過，指著報告上的危險標記。
“莉雅，看到這些了嗎？這就是凱文留下的爛攤子。外表光鮮，內裡全是窟窿。一場像樣的圍城戰都撐不住。”
他將報告推到一邊，拿起一張白紙，用筆畫了兩個圈。
“雖然我們手頭可用的資金不少，但一旦投入基建中去根本不經花。卡爾奇斯城，可比冷杉領大太多了。
所以，卡爾奇斯城必須成為我們的錢袋子。玻璃、肥皂、釀酒……用這些輕巧的東西，從整個北境、甚至南方換回金龍。”
他的手指點在其中一個圈上。
“用換來的錢把這裡的城牆全部翻新，還要把商業區擴建，讓它成為一個堅固又富裕的交易中心！否則，只會變成待宰的肥羊。
凱文仗著自己四階術士的實力，以及手下的那堆僱傭兵就以為自己就無敵了，何等的愚蠢！”
“那另一個圈呢？”
“那是我們的家，也就是冷杉領……”
克蘭的目光落在另一個圈上，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它將是這一切的心臟。”
“心臟？”莉雅好奇地眨了眨眼。
“對。”克蘭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冷杉領，會是我們的重工業基地和科研中心。水泥、鋼鐵、蒸汽機，乃至未來更強大的魔導科技，所有最核心、最尖端的東西，都會在那裡誕生。
我們要用最高的城牆和最強的火力保護它，讓它成為這片大地上最耀眼的明珠，也是我們最堅固的後盾。”
一個是對外的視窗和錢袋子，一個是對內的根基和殺手鐧。
兩地協同發展，互為犄角。
這套區域經濟規劃的組合拳，對這個世界而言，無疑是降維打擊。
莉雅靜靜地聽著，她或許不太懂甚麼叫“輕重工業”，也不明白“科研中心”的具體含義，但她能看懂克蘭眼中的光茫。
那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是對兩人共同家園的精心構築。克蘭所做的一切，一直都是為了讓他和他身邊的人過得更好。
她將頭輕輕靠在克蘭的肩上，輕聲說：“只要和你待在一起，哪裡都是家。”
次日清晨，妮婭在瑪爾塔的陪伴下準備返程。
瑪爾塔將妮婭送出村口，凱恩和雷薩已在等候。
就在這時，山道遠處出現了一隊新的身影。
那是一隊雪豹族人，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戰士，他走到近前，向克蘭行禮。
“克蘭大人，我是恩希爾族長的親衛隊長，哈克。奉族長之命，特來感謝您治癒了妮婭小姐。霜牙氏族，永世不忘您的恩情。”
哈克沒有多言，直接示意族人牽來近百隻馴養的雪山羊和幾箱原礦石。
“這些是霜牙氏族的特產，薄禮不成敬意。希望您能收下。”
克蘭沒有推辭，他知道這是獸人們最直接的感謝方式。而且有來有往，才是生意之道。
他接過一塊原礦石，那是一種泛著幽光的玉髓，觸手生涼。
“克蘭大人，這是寒玉髓，是我們霜牙氏族特有的礦產，可以用來製作一些工藝品。”哈克解釋道。
克蘭點了點頭，將那塊寒玉髓放回箱子。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了那些寒玉髓上沾染的泥土，看上去平平無奇。
這些泥土看上去呈現為灰白色，不似普通泥土那般暗淡，反而有種特殊的光澤。
克蘭隨意捻起一撮泥土，放在指尖輕搓。
那泥土的觸感極為細膩，帶著一種奇特的乾燥與疏鬆感。
他瞳孔微縮。
這種觸感……
他看向哈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
“哈克隊長，這種白色的泥土……你們氏族所在的山脈，是不是有很多？”
哈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是的，大人。這種土太多了，但是疏鬆又脆，還不耐水，我們連糊牆都不用它。”
克蘭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不是普通的泥土。
這是矽藻土！